门拉开,却是迟羽书立在廊下,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她一身玄色劲装未褪,发髻高束,英气逼人,见云裳开门,眼中瞬间绽出亮色:“云裳姑娘。”
“迟校尉?”云裳惊讶,“你怎么在此?”
“我已同大人汇合,方才从外面回来,路过街市,见有些本地特色的点心不错,便带了些过来给你尝尝。”她说着,便自然地将食盒递上。
云裳惊讶,忙侧身让开:“迟校尉,这……怎么好意思呢,快请进。”
迟羽书笑着迈步进屋,却在看见云裳身后那道身影时,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沈姑娘也在?别来无恙。”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转向沈岚,抱拳一礼。
沈岚亦回礼,神色平静:“迟校尉,久违。”
迟羽书的视线在沈岚脸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室内——仅有一张床榻,两人方才显然独处一室。她心中微动,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对云裳温言道:“一点小心意,云裳姑娘不必客气。此前为赶路,让你跟着风餐露宿,迟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她这话说得恳切,目光落在云裳脸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眼前的少女虽洗去风尘,仍难掩眉宇间一丝疲惫,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清澈动人。
“迟校尉言重了,”云裳忙道,“该是我感谢你一路照拂才对,若非有你,我独自赶路怕是要耽搁许多。”
迟羽书摇头笑了笑,转而打开食盒:“不知这些是否合你们口味。”
食盒共两层。上层是几碟精致点心:红糖糍粑切得方正,表层裹着细腻的黄豆粉与深红糖浆,色泽诱人;叶儿粑用清香的巴叶包裹,隐约透出内里莹润的糯米与馅料;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糖油果子,下层则是一碗温热的醪糟粉子,甜香扑鼻。
皆是蜀中一带的特色甜食,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既不失风味,又不会过于甜腻。
“这怎么好意思呢?”云裳见这满满一盒,更是过意不去,“一路上已经多劳迟校尉照顾了,怎好再让你破费。”
“一点小心意。”迟羽书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云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云裳见她盛情难却,再推辞反倒拂了对方好意,只得笑道:“迟校尉太费心了,你可用过晚膳?不如留下,一会儿同我们一道用吧,姜师姐她们也在的。”
迟羽书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沈岚,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了,在下尚有公务需处理,不便久留。云裳姑娘,沈姑娘,再会,还请代我向一清师太问好。”
“迟校尉慢走。”云裳与沈岚齐声道。
迟羽书又看了云裳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房门合拢。
云裳舒了口气,转身看向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眼睛亮了亮:“我这会儿倒有一点饿了。”
她拈起一块红糖糍粑咬了一口,不由惊喜道:“嗯,好吃!沈岚,你快尝尝。”
说着,她便自然地用竹签叉起另一块,笑着递到沈岚唇边。
沈岚张口咬住,慢慢咀嚼,确实软糯香甜,只是此刻尝在嘴里,不知怎的,总觉少了些滋味。
“怎么样?”云裳期待地望着她。
“……嗯,不错。”沈岚咽下点心,勉强笑道。
云裳未觉有异,又兴致勃勃地尝了叶儿粑,连连称赞,还不忘又叉起一个递到沈岚嘴边:“这个也不错,你尝尝!”
沈岚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接过竹签,却没有立刻吃。
她垂眸看着手中翠绿叶片包裹的点心,脑海中回想起方才迟羽书进门后的画面——
那落在云裳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的目光;看见自己也在房中时,那极快掩饰过去的错愕;还有这盒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点心。云裳刚定下房间不久,迟羽书便“恰好路过”送来这些……若说没有特意打听过,实在难以取信。还有……那看向云裳的眼神,里面转瞬即逝的惊艳与关切,以及隐隐的、超出寻常同僚或朋友范畴的用心……哪怕再隐晦也瞒不过有心人,沈岚看得分明。
这位迟校尉,对云裳果然不一般。
“怎么不吃呀?”云裳见她拿着点心发呆,疑惑地凑近些。
沈岚回过神,抬眼对上云裳清澈的目光。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心与分享的快乐,并无半分她所介怀的、对迟羽书特别的在意。她心头微松,却又为自己方才那些不甚光明的揣测感到一丝羞愧。
“无事。”沈岚将点心送入口中,慢慢吃着,状似随意道,“这位迟校尉……人倒是很好。”
云裳不疑有他,笑着点头接话:“是呀!迟校尉为人正直可靠,又没什么架子,特别平易近人。办案时却雷厉风行,思虑周全,英姿飒爽得很。年纪轻轻便已在镇抚司担任要职,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她语气坦荡,满是真诚的赞赏。
沈岚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酸涩。
云裳说得没错,迟羽书确实出色——出身镇抚司,前途光明;为人磊落,处事周全;一路同行,对云裳亦是照顾有加。自己呢?一身洗不净的血腥过往,连未来都笼罩在未清的余毒与旧日仇怨的阴影之下……
这念头一生,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心口发闷。她暗自懊恼——强迫自己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比较压下去。云裳这般美好的姑娘,旁人见了心生好感再正常不过,自己怎能如此……狭隘?
“沈岚?”云裳见她沉默着,神色有些怔忪,便放下竹签,挨着她坐下,柔声问,“怎么啦?可是累了?还是……点心不合胃口?”
沈岚看着她近在咫尺满是关切的脸庞,那些纷乱的思绪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无事,云裳,我只是觉得……这位迟校尉,对你倒是很特别。”
这话一出,云裳先是一愣,但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神色闷闷的模样,再联系前后,这下可听出点意思来了,顿时恍然大悟。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促狭,她凑到沈岚眼前,带着几分戏谑:
“你莫不是……吃醋了?”
被拆穿的沈岚脸上一热,忙摇头:“唔,我没有……”
可那略显慌乱的语气和躲闪的眼神,却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云裳瞧着她这副罕见的、羞涩又别扭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泛起一阵甜丝丝的欢喜。原来这平日里总是一副冷静自持模样的人,也会因为旁人对自己的一点好意而暗自在意。
“还说不是?”云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又牵过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好啦,别乱想了。迟校尉只是照顾我罢了,纵然她人是很好,但于我而言,只是值得敬重信赖的同道友人而已。”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带着这些点心去寻师太和师姐们吧,大家一起用晚膳,可好?”
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指尖相扣的亲密驱散了最后那点阴霾。沈岚看着云裳含笑的眼睛,那里面的坦诚与依赖清晰可见。她心头一暖,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涩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充盈的柔软。
“好。”她笑着点头,反手握紧了云裳的手。
两人将点心重新装好,提着食盒一同出了房门。
远处,镇抚司驻扎的听松阁内,迟羽书立于窗前,望着长天客栈的方向,静立片刻,方才转身,摊开了案上的卷宗。
烛火跃动,映亮她沉静专注的侧脸。
有些心思,如月下轻雾,升起时不觉,散去时亦无痕。于她而言,恪守本职,方是眼下最紧要之事。
至于其他,或许本就该如这峨眉山的夜雾,风过,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