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回到穹霜峰不久,便又有天净山弟子奉吕秋子命令前来,为她送上一块品级极好的玄铁锻刀材料。
白归尘同吕秋子虽然只见了这一面,但印象不差,既然她以长辈身份自居,那这块玄铁自己便不好拒绝,于是坦然收了下来。
此举引得鹤青生了好奇,问她:“吕山主邀你前去,同你说了些什么?”
沈听风眼神也不经意瞥了过来。
白归尘将古锻炉前吕秋子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二人。
鹤青听罢,心中不满的同时又有些惊诧,她不曾料到吕秋子如此看重白归尘,竟然想让她来继承天净山。
沈听风秀眉蹙着,如画眉眼显出一点忧色,若知晓落日刀有曲师祖的传承,更会同天净山扯上关系,她当初便不会将落日刀给白归尘了。
白归尘却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因为吕秋子一番话不高兴,于是说道:“四师叔放心,我已然拒绝吕山主的好意了,我既是上清宗弟子,便永远都会是上清宗弟子。”
她定定凝视着沈听风,眸中克制着难以言说的情愫,目光既柔软又坚定“我的命是师叔救回来的,师叔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鹤青眉梢微微一抬,觉得这话实在暧昧的不像话,她悄然看向沈听风,果然见一向清冷高洁的师妹不知何时红了一片耳根。
她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俩人真的不对劲!
沈听风唇角悄悄爬上一抹弧度,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尚算有良心,不枉我教导你这么久。”
白归尘见她神色悦然,亦跟着笑起来,少顷,忽地想起吕秋子那番话,她问沈听风:“吕山主要我去刀阁,师叔怎么看?”
沈听风神情掠过一抹深色,淡淡道:“此事你不必在意,我去解决。”
白归尘便不再说及此事,待了会儿,便同两位师叔告辞,回到住处修行。
入夜,长风掠过刀阁檐角,悬系的风铎忽地颤出三两清响,檐下青砖铺就的小径旁,几株雪松的枝桠在月光中投下虬曲的暗影,偶有残雪被风惊落,簌簌落于石阶上。
玄金雕窗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照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阁楼檐角的滴水兽首嘴里,积蓄的雪水正沿着水槽缓缓下坠,在下方玉磬上敲出空灵的回响,与断断续续的风铎声,交织成奇特的旋律。
“猜到你会来,进来说话罢。”
那道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窗前,随着话音落下,两扇古朴的刀阁大门朝两边展开,无声邀请。
沈听风一身寒露,发间尤自带着几分风雪湿意,徐徐踏入刀阁。
“吕山主要白玦做天净山的继承人,此事你可知晓?”沈听风望着多年未见的故友,眉梢带有几分凝重之色,“如真,吕山主不知真相,难道你也不知么,为何要将吕山主的目光引向白玦?”
曲如真神情微怔,“此事我并不知晓,却不意外。”她天然带有三分水墨韵味的黛眉轻轻蹙起,似远山含愁,“你为何偏偏教了她刀意,就算我不提及,五宗会武中师姐亦会一眼看出来。”
她轻叹:“师姐早已在我这里打探过白玦,在师姐眼中,白玦是我的血脉,亦是我母亲的血脉,她一生最敬重我母亲,怎么会任由这唯一的血脉流落天净山之外。”
沈听风冷峭的眉峰微微一挑,宛如浸了寒的剑尖:“可你我都知道,她既不是你的血脉,更不是曲师祖的血脉,当初为了瞒住她的身世,你我不过权宜之计。”
“她得了我母亲的传承。”曲如真轻声叹息:“如今就算我将真相说与师姐,她亦不会相信的。”
“你不可将她身世说出。”沈听风声音骤冷,“传承之事是我大意了,但此事你万万不可透露出去半分!”
曲如真乍见她如此警惕的神情,不禁安抚似的地笑了笑,温和道:“抱诚守真乃我本心,既是答应你的事,你不说我便不会说。”
她走到玉台边沏了一壶热茶,倒了一盏转过身来,半倚着玉台遥遥递给沈听风,声音轻柔,“更深露重,坐下来喝杯茶罢。”
沈听风迟疑了片刻,走过去接了茶盏,顺势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氤氲的水汽将她眉间霜雪隐去了不少。
“当初你信我,让我知晓白玦身世,如今她就在你身边,你怎么还这般紧张?”曲如真饮了口茶,轻声问道。
沈听风转动着手中茶盏,看着茶水荡起的细细波纹,缓缓说道“当初我找回她时,发现她只剩下了一具躯壳,那时正逢大师兄死讯传回宗门,宗中乱作一团,实在不是将她带回去的好时机,便只得让你暂为照顾。”
“后来要将她带回去,又不能令她身份暴露,最稳妥的做法便是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沈听风从氤氲的茶气里抬起眸子,望向了对面的曲如真,“这么多年,要你背负如此不好的名声,还让公孙宗主……”
她话到一半,忽而顿住,有几分懊恼的皱了下眉头,转开话题道,“委屈你了。”
曲如真墨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泽,转瞬即逝。
她忽略那个不经意被提及的名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我数百年交情,这算得哪门子委屈,要真论委屈,你那二师兄才是真的冤,我不过与他坐而论道一夜,他便傻兮兮的信了我给他生了个女儿。”
曲如真一想到此事,面上的笑意不禁扩大了几分,好一会儿才淡下来,略带好奇问道:“你师妹的魂找回来了?”
沈听风“嗯”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要细说的意思。
曲如真不禁略带同情的看她,“寻魂一事逆天而为,你定然吃了不少苦头罢。”
沈听风轻描淡写的笑了下“过程算不得什么,结果与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你师妹的魂到底去了何处,竟让你找了数百年?”
曲如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沈听风眸光里陡然掠过一抹厉色,沉声道:“她被囚禁在一座锁魂的古阵中。”
“古阵?”曲如真吃了一惊“难怪你遍寻仙洲不得。”
沈听风深深叹了口气“我亦是无奈才以摘月印控她躯壳,令她看起来能像个正常人,要瞒住别人,也只能将她囚禁在隐寂峰上。”
曲如真见她神色伤情,劝道:“左右不过是一具躯壳又没有感情,你何苦一副愧疚的模样。”
沈听风以手扶额,摇了摇头,叹息道:“是我先将她弄丢了,怎么能不愧疚。”她长睫掩下,眸中一时心疼至极,“她在锁魂阵中受了近乎千年折磨,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没能保护好她。”
曲如真几乎没见过她这幅破碎脆弱的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人和魂不都在你身边了么,怎么还这样伤情。”
她仓促地递过去一方帕子,沈听风瞥了一眼,淡淡道:“我并未哭。”
曲如真默默收回帕子坐了回去,颇有几分小心翼翼说道:“白玦得了我母亲的传承,又修了我母亲的功法,如今刀又锻的如此精湛,怎么看都像是天生该是我天净山弟子,就算我不挑明,我师姐迟早也会发现。”
她看着沈听风,神色不变,继续说道:“迟一时还不如早一时,你也好早作准备。”
沈听风看着她分析利害的认真模样,眼眸微微一动,忽而笑起来,“如真,你也想留下她,对吗?”
“你师妹如此天资,谁不想要她。”曲如真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反问沈听风“但她不会答应师姐的,对吗?”
沈听风但笑不语,曲如真嗔了她一眼“你既然胸有成竹,何故夙夜兴师问罪!”
沈听风搁下茶盏,一身轻松的抖了抖袖袍,抬脚往阁外走去。
少顷,暗夜里传来她轻缓如叹息的声音“问过,我才安心。”
曲如真遥望夜色,无声地笑了笑,旋即一挥手,两扇刀阁大门便无声阖上,她坐回玉台,仿若今夜从未有事发生,继续开始篆刻刀身上的符纹。
千重月光浸染昆仑大地,穹霜峰四野寂寂,唯余长风穿庭而过,峰下冰川长城点亮的琉璃宝灯,如天上星河绵延而去,光华温和莹润,令这玄夜寒意消融些许。
沈听风负手立于飞檐翘角,眸色深沉幽静,轻轻地凝视着不远处那只未曾关上,将一室暖意泄露夜色的错金雕窗。
相隔并不算远,她能清晰的看到雕窗后少女吞吐气息的起伏。
只有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放在随时能看见的地方,她才能安心。
“师妹。”仿若呢喃,沈听风低低唤了一声,转过身便要离去。
“师叔?”
忽地,背后传来少女略带惊喜的声音。
白归尘临窗而立,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出来“您何时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沈听风身形停住,被夜色浸的微凉的唇悄然一弯,在白归尘看不见的夜色里笑了笑。
这个家伙!耳朵倒是好使。
“只是路过,见你在修行,故而不曾打扰。”她转过身来,神色平淡而温和,“夜已深了,你早些休息。”
她说罢,便像是要离开了,白归尘不禁匆忙出声:“师叔稍等。”旋即,她足尖自窗户上一点,下一刻便到了沈听风身边,“我送师叔回去罢。”
“嗯?”
沈听风黛眉轻轻一挑,露出几分审视的笑意“你送我?”
她含笑的眼眸仿若浩瀚幽深的星海,引人沉醉,白归尘看的入神,声调都变得缱绻了许多,“这段时候很少能见到师叔,我想同师叔多待上一刻。”
似有一支鸿羽自心上撩拨过去。
沈听风呼吸陡然乱了一拍,眸中掠过一抹深色,伸手抓住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稍稍一用力便带向自己。
“师……”
白归尘一声惊诧尚未脱口,眼前暗影一晃,唇上已经覆上了一抹冰凉。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眸,下一瞬一抹狂喜猛地从眸底溢了出来,手指扣紧沈听风柔软的衣衫,不自觉的仰起头小心回应。
夜的凉意在炽热的唇齿间消弭,万籁玄寂中,她们仿若自成一个世界,终于能得以肆意的释放克制许久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