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主娶妻这样盛大的喜事,也没能驱散城破之后笼罩在城中百姓头顶的阴霾,反而觉得城主府小姐下嫁敌将乃是寉幽城天大的屈辱。
大婚这日,城中百姓门扉紧闭,竟然无一人去观礼。
夏侯器并不在意,他本就对程舞阳无意,这场婚事也不过是他的一点算计。
幼年时他见过仙子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神,那是万事万物都平等到没有区别的眼神,可是他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能来到她身边后,却看见了她不一样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只看了一个人。
她救走程舞阳的那一剑有多惊艳,他的心当时就有多震撼,若众生在仙子心中不再平等,那他一定要做那个特殊的存在。
于是,他孤注一掷,将他自己和程舞阳的命数绑在了一起,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他现在能这样若无其事的活着,还能与仙子平等对话,全赖这一命同承之法。
仙子不想让程舞阳死。
而他嫉妒程舞阳在仙子心中那样的特殊。
他得不到的,谁也不能得到!
象征性的走完流程,一场喜事就这样在心怀各异的几人中草草结束了。
程舞阳在寝室惴惴不安的等了许久,那位冷血将军并没有回来,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刻想起自己不应该表现的这样疏离,她一开始想的不就是接近他,然后找机会杀了他么!
若是她一直孤身坐在这房间里,又怎么会有机会。
于是她推开房门,往前院去找夏侯器。
此时已经夜深了,前厅的热闹逐渐消弭,徒留下夏侯器同薛灵洗二人。
仙子目光澄澈地藏不住一点心事。
夏侯器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是平平淡淡,若无其事的问道“您有话要问我吗?”
薛灵洗眉尖微蹙。
“一命同承之法,是如何将你同舞阳的性命联系到一起的?”
虽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但是她真的这样不加掩饰的问出来,夏侯器还是觉得心中不爽,一种想要报复的心思忽而闪过心头。
他饮了一口酒,淡淡道“您想知道,何不近前来看看。”
话落,将酒盏丢在桌上,用手将衣襟掀开一点,露出半个心口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痕,就像是被极其微小的针尖扎了一下。
然而薛灵洗以修者身份,在夏侯器刻意展露时,她清清楚楚的看见有一道细弱微毫的灵丝从那里延伸出来,一直通往程舞阳如今所在的后院。
她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东西,几步来到夏侯器身前,手上用了仙力便要将它拔出来。
素白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夏侯器胸口,仿佛是触及了他的灵魂,他神情恍惚了一瞬,在意识到薛灵洗想要做什么,猛地伸手握住她手腕,眸光阴翳。
“没有用的,此物一旦种下,除非死,否则没有解法!”
薛灵洗的指尖已经捏住了那根几乎难以察觉的灵丝,就要拔出来,在看到夏侯器一瞬间苍白的脸色时,终于意识到他说的并不是假话。
余光里,一身耀眼红衣的女子刚走到门口,倏然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薛灵洗手忽地一抖,那根灵丝瞬间从指间收了回去。
由不得多想,她周身仙力宛如江河一般,尽数送入夏侯器体内。
只有他活着,才能保住程舞阳的命!
程舞阳倒在地上并没有彻底晕过去,恍恍惚惚间,她看见陪伴她数年的薛姐姐神色惊慌,将自身仙力全都给了那个男人。
若说她刚才见到她们亲密的样子是误会,如今,只怕并不是误会。
为什么!
那个人明明是敌人啊!
此刻,被她一直以来视为亲人的薛灵洗背叛,竟然比城破时更让她感觉到绝望。
原来,她不肯帮她,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满腹的酸涩之中,她的世界终于被一片黑暗覆盖。
薛灵洗收了手,匆匆去到程舞阳身边将她抱起来。
夏侯器捂着心口看着她面上难以掩饰的急色,神色黯了黯,开口道“您现在该知道我没有骗您了罢,我若死,她亦活不了。”
薛灵洗抱着程舞阳回首,神色冷肃“你威胁我!”
夏侯器苦涩的笑了下,“我只是想提醒您,若是她知道此事,以她的性情,只怕是要与我同归于尽。”
言尽于此,剩下的毋须他多言,仙子自然会想方设法保住他的命。
这样也算是一种特殊了罢!
薛灵洗宛如再次重新认识了这位青年将军,面上划过一抹复杂之色。
她的善举,如何会种下这样的因果。
夏侯器被她这样的眼神一看,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心口,整个人忽地怔住了。
那双眼睛曾经满含怜悯和温柔看过他,此刻却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他卑劣的模样。
他追寻着那一个稍纵即逝的身影,遍寻仙洲二十余年,却没有想到,在他寻到她之前,她的身边早已有了另一个非比寻常的存在。
最初那种只是想要再次看见她的念头,顷刻间被不甘与妒忌取代。
人心中的欲与怨,从来是不由自己掌控的!
即使知道有一天会被厌恶,被鄙夷,他仍旧不择手段,终于同那个人一样成了她不得不护住的存在。
而现在,当真的切切实实感受到她会后悔救下他,他竟然恨不得自己死在那时候。
可是他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突然,一种难以抑制的饥渴感传来,他夺门而出,消失在长街的夜色里。
程舞阳一觉醒来,窗外光影婆娑,枝上栖息的鸟儿将影子投在窗纸上,形成另一种生命张扬的的形态。
她看着坐在窗下小憩的仙子,下意识的弯起唇角,却在想起昏过去前看到的那一幕,瞬间沉下了面色。
这个人,不再是她以前的薛姐姐了!
她起身推开门去到外面,举目四望,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片刻,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薛灵洗一身素衣也难掩周身脱尘拔俗的气质,矜贵优雅,徐徐从房中走出来。
程舞阳低首看了眼自己满是褶皱的喜服,忽然就有些暴躁。
她粗暴的扯下喜服扔到地上。
“莫要伤到自己。”
薛灵洗走上来,帮她一并除去那些繁琐的首饰,依旧是那样温和平淡的声调。
程舞阳漠然推开她的手,撒气一般踩着喜服回到房中,“砰”地一声关上门。
薛灵洗愣了下,直到有风来将她指尖残留的余温带走,她才回过神,复杂地看了眼拒人千里之外的房门。
神色,竟似有几许苦楚。
她修的是一颗仁心,并非是玲珑心,所以是不擅于处理这样的情况,感受到程舞阳无声的责怪,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是待她更温柔一些。
凡人寿命短暂,算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她几个打坐的时间。
这苦,便权当是修行她的道心了!
日轮攀上正中。
夏侯器消失一夜,此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入了院子,恍然想起来这里面如今有位他的新夫人,霎时像是被扫了兴,身子一转就要退出去。
然而,余光忽而看到一点不同寻常的颜色,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倒回来。
果然是那位仙子!
她在此定然是守护程舞阳的,原本嫌弃到连房门都不想踏进去的青年将军,眼神中露出一点不悦,面色却保持的很淡然,对着薛灵洗拱了下手,便径直推门而入。
程舞阳看到进来的是他,顿时下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下的衣服。
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改冷淡的模样,神态自若的问候道:“将军这一夜去何处了?”
夏侯器略感意外,冷峭的眼神审视般望着她,少倾,忽而挑眉轻蔑一笑“本将怎么记得小姐原先不是这样的性子,既然是不愿意,又何必在本将面前装样子。”
仿佛是为了吓唬程舞阳,他开始一点一点脱去身上的衣袍,在看到程舞阳终于破裂的伪装,他眼中闪过一点嫌恶,接着往床上一躺,就要睡去。
半点都不担心程舞阳会趁他熟睡做些什么。
经过昨夜薛灵洗亲自验证一命同承确实存在,他便刻意这样肆无忌惮。
既然仙子已然将他视作卑劣之人,那他何妨再卑劣一些,这两人之间的裂痕越大,他便越觉得痛快。
不一会儿,青年将军的鼾声便在房中响起。
程舞阳怔怔的看了许久,确定这人当真这样毫无顾忌的在她面前睡着了,不做半分犹豫,拔下发上锐利的发簪便要刺下去。
下一刻,薛灵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舞阳,不可伤他性命!”
同时,门扉打开,一道身形站在逆光处,只能隐约看到她略显急色的表情。
程舞阳还对她抱有一丝希望,便不顾劝阻,决然刺下去。
只是还不及触及男人的脖子,便有一只素白的手坚定有力的握在她手腕上,令她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程舞阳怒视她,无声询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杀!也不肯让我杀!
薛灵洗有口难辩,只沉默着将她整个人带出了屋子。
床上躺着的人倏然睁开眼,黑沉沉的眼中闪过一道计谋得逞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