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等人进了城,背后,那两扇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她往街道上看去,顿时有些愣住了。
从城外那样奇特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她还以为这城中会是阴森恐怖,或者是荒凉寂静的模样。
可眼前……
这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景象,恍惚还以为在万山楼。
这些不会也是幻象罢?
白归尘走到一只卖货物的小摊前,试图同老婆婆对话。
“姑娘,你看上哪个了?老婆子给你算个便宜价!”
她还未开口,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见她过来,先殷切地招呼上了。
一切都显得十分真实。
白归尘随手挑了个彩绳,从纳戒里取出灵石递过去。
没想到,老婆婆看见她递过来的蓝色晶石并不接,望着她为难道“老婆子只收银钱,不收这个。”
看起来是她不认识灵石,白归尘想了下,在纳戒里找出来一块玉璧递过去。
“那我用这个同你交换,可行?”
净秋注意到了这边,面上显出一点疑色,不收灵石?难道此处是一座凡人城市?
灵石内蕴含修者所需要的灵气,是仙洲大地上最通行的货币,而相反,金银之类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最是无用。
她问老婆婆“您在此城生活了多少年?”
老婆婆正接过了白归尘手中的玉璧,回忆着说道“老婆子我一直都住在寉幽城啊。”
回了净秋的话,她又笑吟吟的问白归尘“姑娘,你这玉璧看起来颇为贵重,当真只要那一条彩绳么?”她指着摊上的诸多物品,和善道“要不,姑娘再多挑几件带走。”
白归尘摇了摇头“不了。”
老婆婆见她们几人并没有离去,又对净秋继续方才的话题。
“早几年,寉幽城还在动乱之中呢,那时候寉幽城被攻破了,老城主被敌将杀害,连城主小姐也要被迫嫁给那位敌将夏侯器。”
早几年?
白归尘有些困惑,看城门上斑驳的战争痕迹,少说也得有好近百年了,怎么这老婆婆说是早几年?
老婆婆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许多百姓原本是要逃出去的,可是那夏侯器将城门紧闭,还派了重兵把守,就在我们以为他要屠城时,听闻城主小姐同他成了亲。”
“这城自然不会再屠了,我们都知道,定然是因为舞阳小姐妥协了。”
她叫出城主小姐名字时,声音忽而变得十分柔软惋惜,就像是在叫自家的晚辈。
白归尘听得好奇,便没继续深究方才的疑惑,问她“那现在的城主是谁?”
老婆婆倏然精神抖索,自豪地笑了笑。
“自然是程舞阳小姐。”
话落,看着白归尘,语气隐隐有些责备“你们这些小辈,怎的连城主是谁都不知道?”
白归尘只好拱手道歉“在下自幼身体不好,被家中长辈勒令不许出门,所以,很多事都不甚清楚。”
这几个姑娘原本是她的主顾,被她语气责怪了不仅不生气,如今白归尘还诚恳的向她道歉,老婆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从摊位下抽了一条木板铺在后面的石阶上,招呼几位姑娘坐下。
“若是姑娘不着急回去,便听老婆子给你们讲讲,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几人在木板上坐下。
老婆婆悠然回忆了片刻,徐徐开口“舞阳小姐其实并不懂得上阵杀敌之道,老城主阵亡,她临危受命被迫统领城中将士御敌,不过一战,便险些葬送了性命。”
“听说那夏侯器身后乃是有高人坐镇指挥,也幸好舞阳小姐身边一直有位剑客随身护卫,危急时刻将小姐性命救了回来,不过,城却还是破了!”
“后来,那夏侯器为了完全掌控寉幽城,便在城中大肆杀害那些不归顺他的人,老城主留下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几乎全被杀了,一时间,城中鸡犬不闻,人心惶惶。”
老婆婆眼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恨,语气却没有太大的起伏。
“而替他做这一切的,便是那位当初救了舞阳小姐的剑客,原来……她才是那个贪生怕死临阵倒戈的叛徒。”
这话中的一切指向逐渐明了。
被敌将挑落马下的银甲少年便是程舞阳,而能出手救她的,便是随身护卫她的剑客,这剑客是谁,白归尘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城外那一剑逼退千军万马的气势,除了五师叔薛灵洗还能是谁!
白归尘自然不信五师叔薛灵洗会做什么叛徒,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可能!”
净秋也道“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老婆婆坚定道“没有误会,那位剑客同夏侯器早就认识。”
净秋愣住了。
五师叔给程舞阳做护卫已经很不符合常理了,竟然还同另一方的敌将认识,她忽然有些糊涂了,五师叔应劫下山,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婆婆又补了一句,“老婆子我亲眼所见,那夏侯器被推入刑场时,是那剑客不顾一切将他救走了!”
几人有些茫然,不是方才还说夏侯器掌控了寉幽城么……
老婆婆回过神来,看到她们几人不解的神情,悠悠解释道“舞阳小姐忍辱负重,一直在暗中联络寉幽城的旧部,皇天不负苦心人,那夏侯器最终被舞阳小姐给抓了起来,重新掌控了局势。”
白归尘眸光微转,问:“那剑客救了夏侯器之后去了哪里?”
老婆婆轻轻一笑,“不过一名剑客,带着个半死不活的敌将,又能跑到哪里去,很快便被舞阳小姐给抓回去了。”
她遥遥看向城市中央“如今就关在城主府大牢里。”
什么?!
五师叔被关在城主府大牢!
几人俱是心中一震,下一刻又有些疑惑,仁心剑薛灵洗数百年前便成名中域,岂会被个城主府地牢困住手脚。
净秋问道“您方才说那位剑客曾在万军之中救了舞阳小姐,那区区地牢便能困住她了么?”
老婆婆忽而笑起来,苍老的笑容里夹带几分骄傲,“舞阳小姐从那夏侯器身上得到了一卷神功,如今已经练至化境,莫说那剑客大不如前,便是全盛之时也不是舞阳小姐的对手。”
此话一出,白归尘等人便坐不住了,向老婆婆道了辞,便匆匆往城市中央走去。
听那老婆婆话中意思,好似五师叔薛灵洗修为上出了什么问题,若当真是这样,那被困在城主府大牢倒是能说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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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昏暗的长廊两侧,墙体辩驳潮湿,青石砖上爬满了腐烂的青苔,浑浊地汁液从墙体上流下,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纹路,空间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墙壁上的油灯奄奄一息的晃动着微弱的火苗,将两道身形的影子拉纤长,投影在脏乱不堪的地板上。
在这样蛇虫都不愿意踏足的地牢里,那两个气质不俗的女子竟然不嫌弃脏污,进了其中一间关着犯人的地牢。
十六根钢钉,将这间牢房中的关着的人死死地钉在冰冷的墙面上,他垂着头颅,发丝蓬乱,面上脏污的几乎看不到什么皮肤的颜色。
听到了动静,那个饱受酷刑折磨的人难得用了点力气,将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或许是因为虚弱,那颗头颅只抬起了一半,翻出大片眼白,艰难地朝来人看去。
“将你留在他体内的东西取出来!”
衣着矜贵的女子眼神怨毒地盯着苟延残喘的犯人,冷冷命令身畔另一位女子。
同她盛气凌人的气质相比,身畔这位女子衣着朴素,周身气质淡若云烟,听到声音,抬眸怜悯的看了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只一眼,面上便露出不忍之色,微微偏开了目光。
她不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
这一番沉默,霎时让贵小姐勃然大怒,瞬地出手掐在素衣女子素白的脖颈上。
极大的力道推得素衣女子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直到身体重重撞上冰冷的墙体才停下来,然而脖子上承受的力道反而更大了,不过片刻,她的大脑便一片混沌,处于本能抓在贵小姐手腕的手,也因为脱力重重摔下。
“薛……”
嘶哑破碎的声音忽然从那个被钉在墙上的男人口中传来。
他两根肋骨被钢钉刺穿,说话时极其艰难,这一声之后,仿佛叫醒了身体各处的钢钉,痛的他不由自主的扭曲起来,然而身体被钢钉禁锢,他越动,反而越疼。
贵小姐望着手下任她摆布的女子,阴冷暴躁的神色中逐渐被一点不忍取代。
可是下一刻,听出男子口中唤的是什么名字时,又不由自主的加重了力道,锐利的指甲陷入脆弱的血肉中,鲜血丝丝缕缕在那截白色的脖颈上蜿蜒流下。
手下跳跃的脉络越来越微弱,贵小姐一下回过神来,慌忙松开手,素衣女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贵小姐似是知道她不会这样轻易死去的。
片刻的担忧之后,她猛地回首盯着那个男人,心里的恨宛如一场惊天的风暴。
她上前按住男人胸前那根漆黑的钢钉,鲜血很快从指腹底下浮上来,指甲上蔻丹的颜色变得更鲜艳了。
“你方才,是在叫她?”
男人死死咬着唇齿,没有回应,只有抵抗痛苦发出来的地低哼,一声声从鼻息泄露。
阴冷的牢房中,压抑至极。
贵小姐折磨了良久,地上昏过去的素衣女子终于醒过来了。
满室的血腥味,令她忍不住蹙了下眉头。
贵小姐见她醒过来,踩着长长的血迹向她走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推到方才的杰作面前,蔑然道“他虽不会被我杀死,却只能永远活在折磨里了,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素衣女子看着眼前的惨象,面上极快的划过一抹愧疚。
“我要他不死,并不是要他活着,而是——”
女子抬起头,深深的望向了贵小姐,澄澈的眸子里浮出清晰可见的怜悯与一种难以看透的东西。
“为了救你!程舞阳!”
话音落下,那一点看不透的东西,最终变作了极其复杂的情感。
程舞阳与她眸子对视。
那双眼睛澄澈的宛如天上星月,看尽俗世沧桑,却又怜悯地包容万物,像是神才会有的悲悯众生的目光。
她几乎就要相信了……
“哈哈哈哈……”
程舞阳忽然纵声大笑“我真的就要相信你了,薛灵洗,你为了让这个男人不死,竟然还在骗我!”
薛灵洗默默垂下眼。
已经无数次了,
这样的事情已经经过无数次了。
她还是不肯相信。
程舞阳无情的问“你不杀这个男人,是想留着他为我取乐么?”
薛灵洗沉默着摇了摇头。
程舞阳十分不满意她这样无声的答案,愤怒地撕着她的衣襟将她抵在墙上,咬牙切齿的问:
“你为何要摇头,你该点头的,这样我就不会生气了,你还同以前一样做我的护卫,我们就在寉幽城生活哪里都不去,难道……”
“难道不好么!”
薛灵洗还是没有说话。
程舞阳望着她这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神色,眼眶忽地红了。
她松开了薛灵洗的衣襟,像是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办法。
“薛姐姐,你说你来到我身边,是因为我在你的命格中落下过一笔,你说这一笔于你来说至关重要,若是参不透,从此便要毁了道心。”
她满脸委屈的指了下墙上那个男人,“可他呢,他是个侵略者,你为何不惜耗尽自身功力也要救活他,你当真很喜欢他吗?”
锦衣华服的贵小姐,手捂着脸,在脏乱幽暗的地牢中哭的梨花带雨。
薛灵洗轻轻叹了一息,拉开她的手,用手轻柔的拭去她脸颊上泪痕。
“我没有喜欢他。”
她这一声极低,又像是说了无数次,却始终不被人相信,最终无奈的只能说给自己听。
眼前这个委屈了,便会用手捂着脸默默哭泣的少女,才是这个少女最初的样子。
从什么时候,她变得暴戾,冷血刻薄,甚至虐杀人命。
就像是有一个心魔,在悄然间吞噬了那个温软善良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