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宛如陨星般的红芒自殿外直冲而来,速度快到难以预料。
宿断潮恶狠狠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一柄鲜红如血的剑峰由宿断潮背心刺入,在胸前露出一截冷厉的剑峰。
“二公子!”
守卫法阵的修者顿时惊慌失措地冲向他,殿中一时混乱至极。
然而宿断潮眼中满是恐惧,定定盯着白归尘身后那一只岿然显露的庞然巨物,不可置信的喃喃“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整个人轰然伏倒在白归尘身前。
白归尘面罩寒霜,只一伸手,法阵屏障应声而碎,那柄曾叱咤坤墟的魔剑跃入她手中。
反手一剑切断肩上铁索,自剑骨处传来一道浑然之力,被禁锢的仙力尽数涌入玉珠,在周天循环。
赤明龙首低垂,喷出一口烈焰。
众人见此骇然景象,顿时顾不得宿断潮生死,在赤明狂吐的烈焰之中纷纷逃向殿外。
白归尘携剑一步一步走出来,宛如从火海中走出的杀神。
身后大殿轰然倒塌,赤明一声龙啸飞入天际,一双龙目威风凛凛地盯视着下方逃窜的诸人,仿若看蝼蚁一般。
宿青川闻声赶来,半座鲸墟岛已然陷入火海之中,他看着多年基业近乎付之一炬,登时怒极,提起长戟便朝白归尘杀来。
白归尘看了眼手中寒锋,低声道“魔剑,乃他人口中所言,今日我便为你正名!”
赤明感受到主人心意自天际掠下,白归尘足下一点跃上龙首。
一剑出。
剑光恍如血色长瀑倾泻,与长戟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气浪翻滚,震得四周火焰倒卷。
宿青川一击之下退出数丈,避开白归尘剑上余威,赤明紧追而上,龙首扬起便是一道焚天之势的龙焰喷出,宿青川只得在半空强自扭转身形,长戟化作一团银光,硬生生劈开一道烈焰。
眼见避不开锋芒,他怒喝一声,以攻为守,戟风化作百道虚影,铺天盖地笼罩白归尘。
白归尘神情凛冽,不避不让,足下自龙首轻轻一点,整个人纵身跃起,手中绯剑自虚空中划出一道锋锐地血光。
百道长戟虚影霎那间崩碎,露出宿青川隐于其后的身影,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宿青川见状不由心生寒意,长戟猛然刺出,借着白归尘出剑抵挡,手下快速取出一枚阵旗射入底下,同时向诸人喊道“结鲸吞阵!”
几位修者闻言,顿时反应过来,随着几道阵旗落入方位,白归尘身子陷入法阵之中,手上剑峰凝滞,连同赤明的身影也有些迟缓起来。
宿青川见她动作受制,不由心神一松,纵声笑道“这海上乃是本座的地盘,再大的风浪也翻不过本座的手心,丫头,你得罪错人了!”
法阵中,漫天水汽凝聚,逐渐化作一柄湛蓝的巨大长戟,铺天盖地的威压崩裂地面,结阵者纷落四周,合力为法阵注入仙力,那柄长戟所带来的压力也愈来愈大。
白归尘眼眸微眯,反手一剑挥向其中一名结阵者,却见法阵中央的一面阵旗倏然亮起,一缕流光倏然疾射而来,将她那道剑意击碎。
同时,那柄巨大的长戟猛地向下一沉,白归尘凌空的身影亦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沉下去一截。
她仰头看向长戟,握紧绯剑提气纵身一跃,悍然一剑顶住戟尖,体内仙力疯狂流转,赤明来到她身下,以龙首顶住她足底,湛蓝的长戟由戟尖处铮然裂开一道缝隙。
白归尘手下用力,绯剑倏然光华大盛。
眼见长戟将要崩碎,宿青川登时沉下脸,自怀中摸出一串蓝色宝珠,扬手便打入法阵中。
十二颗宝珠飞入阵中,绕白归尘盘旋起来,将她身影圈在其中,宝珠上湛蓝色的光华亮起,白归尘体内的仙力顿时仿若被牵引,不受控制散出体外,被宝珠吸纳。
她正拼力击碎长戟,不妨仙力式微,瞬间被戟尖上的力道反弹,一下从龙首上跌落下去,赤明一个盘身俯冲下来,龙首扬起将她身形接住。
白归尘稳住身形反手便是一剑,十二颗宝珠蓦地纵横排列,组成一面坚硬的屏障,那一剑不仅未能对其造成伤害,反而剑意被其吸收,一时间宝珠上发散的光华更盛了一重。
法器?
她亦有!
白归尘眉梢轻轻挑起,摘下腕上的东皇钟,随手抛出。
东皇钟的身形脱手便急速变大,浑然的钟口正对宝珠,神器之威下,宝珠擎出的屏障并未支撑片刻,便被东皇钟尽数吞没,她手腕旋即向内一收,东皇钟化作指腹大小回到她手中。
宿青川未料她有如此玄妙的宝物,不妨之下,竟然被白归尘轻而易举夺了法器,登时气得面容扭曲,一把扯开一名结阵的修者,旋即代替他的位置,将仙力愤然注入阵旗。
那柄被白归尘剑峰击出破绽的长戟,竟然在仙力充盈之下缓慢的弥合起来,压力骤然提升。
白归尘沉沉看了一眼,不做片刻犹豫,手中绯剑再度迎上。
背上剑骨似有无穷的力量传来,她手中太上大道真诀地雷芒倏地亮起,丝丝缕缕紫色雷光顺着剑身窜行出去。
随着她清吒一声“给我破!”巨大的戟影应声而碎,散做漫天水雾。
雷光余威不歇向法阵外冲去,被法阵所拦,于是在看不见的屏障上蔓延开,交织成一张细密的雷网,从外看去,宛如一团巨大的雷云。
宿青川瞳孔一缩,心中陡然划过一抹警兆,将要开口提醒诸人远离,便见一柄绯色剑尖猛然刺穿雷云。
同时,被困在法阵中的雷芒仿若有了出口,猛然汇聚成一道惊雷从中窜出,尚未来得及退却的修者瞬地被这股力量击穿,连半个字都来不及吐露便轰然倒下。
岿然的龙首自弥漫的水雾中缓缓显露出来,白归尘携剑站于龙首,幽幽地望向了宿青川。
这一眼,让宿青川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细密恐惧,那是一种淡漠到近乎无情的眼神,仿若世间的一切在这样的眼神中都微不足道。
是真正的强者才有的眼神。
这女子前一刻还是他阶下囚,下一刻便搅得他鲸墟岛鸡犬不宁。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数百年前上清宗江承鋆一人一剑搅得蓬莱腥风血雨,而此刻,仿若当年那一幕再度重演。
宿平潮本要持戟攻击的举动,在看见宿青川微变的脸色时,瞬地停住。
那分明是一种忌惮的表情,连家主都忌惮的人,又岂是他能应对得了的,他不动声色的收了动作向后退去。
然而此举被宿青川余光瞥见,心中的恐惧登时被怒火覆盖,他大喝一声“谁也不许退!不过区区上清宗一名弟子,尔等合力,将她阵杀于此!”
当年他能阵杀江承鋆,此刻亦能阵杀这女子。
在场修者闻言,不仅没被他言语中的自信鼓舞,反而听闻上清宗和阵杀两个词语后,瞬地想起了当年那一人。
一道夹杂着迟疑的声音缓缓的飘出来“……当年杀阵乃是三岛合力布下,我等如今仙力有损,如何能重现……”
宿青川不待那修者将话说完,倏然一掌拍下,直将那修者拍的吐血不起,转而阴狠地扫视余下之人。
可人心一旦涣散,便再难凝聚,任他如何凶狠威胁,在场的修者都在这句话中没了信心,反而更生退却之意。
当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此刻谁也不想身先士卒,白白送死!
宿青川眼见诸人如此不堪用,掌中汇聚的灵气渐渐消散,一种无力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他猛地转身,化作一道幽光遁向海中。
逃?
白归尘唇角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追杀,她最拿手了!
宿青川一心要去其余两岛寻求援助,在白归尘地追杀中只一味避让。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女子不仅手下动作凌厉果决,竟然连他的退路也猜的一清二楚,空中更有一只庞然巨物以烈焰干扰,几番避让不仅没能甩开她,反而受了她好几剑。
穷途末路……
当年江承鋆带给他的阴影仿佛正在死灰复燃,他再想同白归尘正面交锋,却已然没了半分气势。
而白归尘则越战锋芒越盛,她就算久未修剑,此刻握住绯剑却远比握刀更得心应手。
渐渐地,宿青川一身仙力消耗殆尽,几乎没了还手之力。
白归尘剑峰直指他眉心祖窍,淡淡问“方才你们说的杀阵,杀了何人?”
宿青川眼见此劫躲不过去了,反而不再求生,蓦地用力笑起来,近乎疯狂。
“杀了你上清宗的人。”
“你……说什么?”
白归尘眸子倏然一缩,剑尖向前送出,顿时刺破他眉心,沉声问“何人?”
宿青川望着这片他所熟悉的茫茫海域,没想到逃过当年,亦逃不过今日。
他喘息了片刻,仿若要诛心,以一种尤为得意的口吻说道:“本座便是在这里杀了江承鋆,你上清宗这几百年来竟然一无所知,五宗之一,却连自家的大峰主死在何处都不知晓!”
白归尘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唯有一双眸子,黑得骇人,深不见底。
“七星城啊,白白为此背负多年……”宿青川仰天长笑“本座比他多活了数百年,即便此刻死于你剑下,却依然赢了!”
“赢?”
白归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仿若带着她剑尖冰冷的杀意。
“我上清宗所有弟子仍会怀念、敬佩大师伯,但你鲸墟岛从今日起,便再无一人会记得你。”
“因为我要他们所有人,同我大师伯殉葬!”她冰冷的嗓音落下,在宿青川悚然睁大的眼眸中,悍然一剑刺穿他眉心祖窍。
灵台崩灭,宿青川眼中所见天地皆在一片混沌中快速消失。
身体如一具破败的木偶轰然撞破海面,沉入水底。
白归尘睨着那簇浪花趋于平静,携剑转身。
“师妹……”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归尘冷漠的面容倏然变了下,朝右边一看,但见陆云起同寒千羽不知何时来到这里。
寒千羽仿若被白归尘如此果决的杀意所震,又似是另有其事,面上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云起看了眼她手中绯剑,沉着张脸来到她身边,问道“方才那人说的是真的吗?”
白归尘还以为她沉下脸是因为认出了这柄剑,原来是她听见了宿青川最后的几句话。
她叹息道“是真的,大师伯乃是被蓬莱诸岛合力阵杀于此的,并非死于七星城。”
陆云起抿了抿唇,忽地问道“那你方才说要杀了鲸墟岛所有人,是吓唬他,还是当真要杀?”
方才白归尘说要杀尽鲸墟岛、无人记得宿青川,那时候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灭人满门的营生她已经很久没做了,更何况如今还顶着仙门弟子的身份,陆云起这样一问,她反而有些迟疑了。
“该杀,他们霸占这片海域,不知虐杀了多少鲛人,那群人全都该死!”
不待白归尘回应,陆云起愤然说道。
她将自己被鲛人所救,以及鲛人在几百年中的惨状同白归尘一一说出,在她看来,这座岛上没有一个不该死的。
“确实统统该死!”寒千羽沉着脸,声音低沉,与她平日所见性情大为不同。
白归尘面上闪过一道疑色,她们为报大师伯之仇,为鲛人除去后患,寒千羽如何会这般冷漠,仿佛她与鲸墟岛亦有仇怨。
陆云起未有白归尘这么入微的心思,觉得寒千羽能说出此话乃是仗义执言,以往对她的成见在此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