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白道友相比,还是稍逊几分的。”
江陵微微笑着,目光望向篝火,用一种带有回忆的口吻说道“以前我门中也有位师妹,同你性情很像。”
白归尘怔了下,怎么听江陵的口吻好似是认识自己,不禁问道“我同江道友以前见过么?”
“没有,只是最近总是听到别的道友提及白道友,故而有几分见解罢了。”江陵看向她“没有冒犯白道友罢?”
原来是因为这样么,五宗会武,她斩龙夺得魁首确实出尽了风头,如今中域几乎无人不知上清宗白玦之名。
“当然没有。”白归尘接着她的话问道“听道友的口气,以前似乎是有宗门的,为何成了散修?”
江陵眸光微微颤动了下,似有一道殇意掠过眼底,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宗门遭逢大难,在很早之前便分崩离析了。”
她随手拾起身畔的干柴填进篝火,几串火星顺着热流窜上高空。
“唯一剩下的师妹也与我失散了……”
嗓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
白归尘心知勾起了别人不好的回忆,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便道“若就在仙洲,便总能寻到的。”
江陵平淡一笑,定定看向白归尘“借白道友吉言。”
看似平淡地一眼,给白归尘的感觉却似乎饱含深意,她心中有种奇特的感觉,眼前的女子好似藏着秘密。
她没有再问什么,良久,江陵站起身“距离天明还尚有些时间,在下去休息片刻。”
白归尘点了下头,她便坐回到远处继续盘膝打坐。
天幕由沉黑渐渐转为深蓝,几点零星雨滴从天而降,金雕长啸一声唤醒众人,待几人收整好,篝火中残余地火星已经被雨势扑灭。
净秋掐了个避雨诀望向阴沉沉的天际,奇特道“没想到此处也会下雨。”
“听说此地四时相叠,不仅会下雨,还会下雪呢。”
陆云起也为自己掐了个避雨诀,转身想要替白归尘也掐一个,却见寒千羽手中白扇不知何时化作一只白伞,伞的另一半中赫然站着她师妹。
好哇,抢生意抢到她头上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云起将掐在手中的避雨诀随手丢到初雨头上,迈开步子朝白归尘走去,既然师妹喜欢撑伞,那便她来撑,何须外人!
她仿若不经意,一肩膀将寒千羽顶出了伞底,顺势从她手中夺了伞柄,冲着白归尘笑道“师妹,师姐给你撑伞。”
白归尘愕然,这伞可是蓬莱神器一尺星河所化,陆师姐如此堂而皇之便抢到手了?
她去看寒千羽,果然见那姑娘黑了脸。
只听得陆云起“哎哟”一声,仿若被什么东西烫着了,手中下意识一松,白伞便悠悠地转回到了寒千羽手中。
“陆仙子,为何夺我法器?”
仙洲之中,若无修者同意,随意碰其法器乃是大忌。
陆云起后知后觉自己理亏,但偏偏不想同寒千羽认错,只将下巴微微一抬“我见你与我师妹撑伞辛苦,替你一会儿。”
寒千羽凝眸细细看她,片刻,疑声“陆仙子莫不是一直在防备本少主?”
陆云起假笑两声“我防备寒少主作甚,该是我师妹防备才对。”
寒千羽面露茫然之色“我又岂会害归尘!”
她们俩争论时,雨势越发大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湖面上便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她们有避雨诀、白伞避雨,可怜白归尘暴露在雨中,这么一小会儿功法,发丝连同衣衫便都被雨水打湿了。
她看陆云起同寒千羽争论,有心想要插句话调解一番,一时便也没注意雨势,直到雨声变得清晰,在头顶滴滴答答响起来,她朝右一看,便见江陵撑着一只绘着云纹的竹伞,静静站在她身畔。
见她看过来,江陵只是轻轻笑了笑。
湿润的雨雾中,江陵那双宛如浸过水的墨玉眸子,在伞下显得尤为清亮温柔。
看进这样一双深沉漂亮的眼眸,白归尘心脏不由猛地跳跃一下。
她下意识问“我们真的从未见过吗?”
江陵抿出一点温和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江陵与白道友只在昨日才初见。”
白归尘茫然地点了下头,觉得自己方才问的有些荒唐。
在她之前,白玦幽居隐寂峰,所见所闻只有上清宗的人和事,在她之后,就更不可能遗忘这样一个气质特殊的人。
头顶上的伞缓缓移动,她出神间便下意识跟着一起迈开步子。
等寒千羽同陆云起反应过来,白归尘早已同江陵同撑一把伞走去了前面。
谢舞澜抱臂看着那两人怔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再继续吵下去,便能喝师妹的喜酒了。”
陆云起埋怨般瞪了她一眼,快走几步追上初雨,挎进她臂弯,被初雨无情推开。
谢舞澜掩嘴笑了片刻,对还在原地的寒千羽调侃道:“寒少主,我师妹同你蓬莱有缘无分,不若你在我剑宗再挑个人回去?”
寒千羽茫然看她“什么?”
谢舞澜撩了撩头发,风情万种道“你瞧我如何?”
“不了!本少主宁愿遁入空门。”寒千羽一脸禁欲之色,漠然转身走了。
谢舞澜顿觉无趣,黯然叹了口气。
几人走了约有两个时辰,山中的雨雾越发浓厚,很快便看不见身前十步之外的景象了。
片刻,净秋奇怪道“这雾气怎么好似变了颜色?”
听到她提醒,几人凝眉朝眼前看去,果然见原本缥缈的雨雾此刻隐隐透着一种浅淡的紫色。
“我去看看。”初雨取出佩剑先一步迈入雾气中。
被她身形排开的雾气逐渐弥合,众人等了片刻也不见她回来。
净秋眼神一紧,一手拦住要入内的陆云起,一掌携带仙力,轰然打入雾气中。
狂风吹袭,雾气朝两边翻涌着露出其中的景象。
一道拱桥横跨在湖面之上,整座桥为青玉所筑,桥面光滑似镜,桥身两边栏杆仅有一尺长短,每隔一丈便雕刻一枚符纹。
青玉桥前立着一块同样材质的玉碑,上书:清与浊,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初雨携剑站在桥前发怔,净秋走上来拍了拍她肩膀“没事吧?”初雨眉头紧锁,凝重道“我方才看了那块玉碑,此桥能照见人心清浊,清为左,浊为右。”
净秋朝桥身左右看去,果然见栏杆上雕刻的符纹背后还另有字样,如初雨所言,左侧刻清,右侧刻浊。
她不解其意,于是决定以自身为身后的师妹们打个前锋,抬脚踏上名为清的那一边。
青玉桥上忽然起了变化,原本平滑到几乎难以站人的镜面,倏然在净秋足下生出阶梯来,她几乎不费半分力气便走到了桥中心。
看起来半分危险都无。
净秋招呼余下的人“看来只需按照此桥的条件,从清的一边或是浊的一边登桥便没有危险。”
陆云起走上前来,略作思忖选了清字,青玉桥如方才对待净秋那般,对她未有半分刁难,如履平地一般,很快来到了净秋身边。
接下来是初雨,没有半分异样。
到谢舞澜时,她足下才踏上清字边,便见栏杆上雕刻的符纹倏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冷厉电光霎时铺满了桥面,逼得她一个翻身又退回到了桥前。
长风掠过,将桥下的紫雾吹散了些许,但见澄澈的水面下,堆积着累累白骨,被水流洗刷的格外惨白。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难道都是选错过桥的人吗?”陆云起惊骇地瞪大了眼。
谢舞澜原本不服输的眼神,在听到陆云起的话时,倏然松弛下来,悠然一笑“好吧,看来这桥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她大大方方走到右侧,登上了名为浊的那一边。
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她站在了桥中央,神色却变得有些阴郁。
这世间谁人心中没有藏着一点不为人知的东西,但要在众人面前暴露出来,任谁都会不爽。
到最后仅剩下白归尘同江陵二人。
白归尘在桥前伫立沉思,既然是照见人心中清浊的阵仗,那定然也包括她的前尘,前尘她杀孽深重,看来是走不了这清桥了。
于是她抬脚,踏入浊边。
陆云起在桥上提醒她“师妹,你弄错了,清字在左侧。”
白归尘不为所动,毅然踏上第二只脚,整个人站在了桥面。
桥上众人不由得同时皱起眉头,茫然又惊愕她为何选了浊字。
她们师妹皓月清风,坦坦荡荡,就连这入秘境的资格也是毫不吝发给了那么多人,她这样纯粹的心,怎么可能会生污浊。
一定是选错了!
陆云起比将自己打入浊字还不甘心,大声喊道“师妹,你弄错了!”
仿若真被她叫醒了,方才没有动静的青玉桥,刻有浊字的那一面符纹,倏然大放光芒,桥面宛如生出一股极其强劲的浪潮,一下将白归尘拍飞出去。
她浑身湿漉漉地从地上爬起来,望着将将隐灭的浊字符纹,满眼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净秋见状缓缓松了口气。
陆云起眼神亮极,纵声笑起来“我就说嘛,师妹你选错了!”
白归尘恍然如梦,难道前尘的杀孽,在天道之中已经一笔勾销了么,她如今清白之身,无须再为前尘往事困扰心境。
清浊桥的反应,是这个意思吗!
若她踏清桥而上不受阻拦,她便默认它就是如此意思!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滑的桥面倏然变化起来,似乎有一道墨线在无暇的桥面缓缓浮出来。
白归尘心神猛地收紧,毅然做好了被轰下去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那道横线倏然垫在她脚下,一及玉阶在桥面生出,然后是两级、三级、一直通往青玉桥另一端。
桥上诸人同时欢呼起来,白归尘仰头看去,眸中一片滚烫。
待她同净秋等人会合,几人拥抱在一起,都为她感到高兴。
高兴之后,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望向了青玉桥前仅剩的身影——江陵!
她久久伫立在青玉桥前,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观摩。
净秋温声道“江道友,选一道便能上来,若是不知道选哪一道,便小心试探一下。”
江陵一言不发,对净秋的提醒置若罔闻。
良久,她站于清与浊分界线的中心处,毅然踏上去。
清浊两边的符纹在同时亮起,紫色的电光与巨浪在转瞬间铺展开来,空中罡风似刀,绞着那道纤弱的身影。
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不解她同时引出两道阵仗,还敢登桥。
紫色的电光扭曲着由桥面窜行而来,爬上女子纤细的脚踝,每走一步便如踩在凛冽的剑气上,明锐清晰的痛楚传遍周身,像是我为鱼肉,桥为刀俎。
“我道心清浊,岂会由你来判定!”
江陵声调平缓平淡,依旧带着清冷之意,额间细密的汗珠子滑入眼睛,蛰的她眼眸涩痛,她却倔强的睁开眼,毅然望着拱桥最高处的桥心。
一倾巨浪携万钧之威拍下,她身形晃了晃,足下未有半分退却,终是站的笔直如松,唇角微微勾起,竟然还露出几分带有蔑然的笑意。
“还有什么招数?”
桥上诸人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中。
这个受伤被她们所救的女子,似乎并不简单,那样超凡的意志力,让几人不禁肃然起敬!
紫电与浪潮或许被这个不遵守规则的女子激怒了,开始愈发频繁,罡风搅碎了她青色的衣袍,裸露在外的臂膀划满了伤痕。
她每走一步,足下便是一摊骇人的血色。
白归尘看的不忍,毅然拔出落日刀斩向罡风,旋即伸手将即将攀上桥心的女子一把拉了上来。
符纹隐灭,所有的攻势在霎那间烟消云散。
江陵伏在白归尘怀中微微抬起头,看着女子下巴绷紧的弧度,眼中掠过一道晦涩深意,在白归尘将外衫罩在她身上时,她伸手推开了她。
随即,取出一只装药的瓷瓶,她仰头将其中丹药吞了下去,朝白归尘道“方才,还要多谢白道友。”
白归尘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皱眉道“江道友何故不选,不然也不会受此折磨了。”
江陵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她将身上属于白归尘的外衫还给她,从纳戒中取出了自己的衣衫,一阵流光闪过众人眼前,她已然穿戴整齐了。
一身红衣,清丽中又带有几分冶艳。
“是清还是浊,我自己清楚便好,便是天道,也没有资格知晓。”
更何况是一座桥!
孤傲、冷漠、疏离、神秘,这是众人目前对她最默契的评价。
经此一事,再也无人将她同那个狼狈摔下来的女修联想到一起,她显露出来的气势,远不像一个弟子,更别说是没有宗门倚仗的散修。
若真是散修,至少也是隐匿山林闭关的那种老怪物级别。
这个女子?
寒千羽觑了一眼,在心中摇了摇头,不像!反倒是有几分大宗长辈的风姿。
但据他所知,进入太古秘境的,皆是此次汇聚在天净山的弟子们,并未听说谁家长辈还进来的事。
江陵疏冷,她不说,众人便也没有去问。
净秋想,只要她没有恶意,她还是愿意与她同行的,从私心上讲,她其实有些佩服她,一个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