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好,出了林,空气清新,鸟雀啼鸣,和阴暗潮湿静谧的密林比,这才有了些生机样。
二人寻了好一些时候,才找到远尾所说的那片河滩。
“抱歉我之前未记清这段城河的河名。”远尾由人扶着,心怀歉意。
“此为俏脂河,负责隔绝厌雏山与城区,”迩首回望这座山时,眼里圈了很多情感,远尾有些读不懂,“说来也奇怪,为了防止城民误入此山,城墙、防河、结界,我无一不落,却还是在巡山之时发现了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远尾回想,发现自己似乎并未遇见任何阻隔。
主要当时也处于迷糊状态,清醒下来已然来到河边。
未曾开口表述,临近河滩时,他的思绪被切断了。
“他不见了。”
“稍等,”迩首轻抬右手呼出短笛,注入灵力召风吹响它,圈波层层荡开,寻查着周边。
事完迩首收笛,摇了摇头,“已经不在这边了,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远尾开始自责是否是自己耽误了太久,让苍冀遇险了,“你说他会不会是……”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迩首注视着远尾,语出沉静,“在你身边,他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
“他应该给你留了……见面的告知方式?”迩首语气有几分试探。
“确实,不过……”
“他既然受了重伤,还是了解一下情况最好,唤他来吧。”说完迩首就那么看着他,似乎这是一件他看惯不过的事。
“……嗯,好。”
远尾小声地唤了一声。
风轻云淡。
“再试试?”
此时迩首再次呼出短笛,配合着远尾,将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云淡风轻。
“不应该,”迩首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我先派人带你去众升阁,我现在去寻他。”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迩首从腰中抽出软剑,解下其上的白穗,交与远尾,“我想我能明白一些情况了,但那里你不能去,他既然是为你而来,那我更得保护好你。
“把这个别在腰上,众升阁里无人敢拦你。你好好休养,找到他后我会将他带来的。”
“可是,”远尾看着朝阳粉茜,有一抹金白亮色铺于地平,慢慢升高,侵占,渐将一切颜色调和,“我也想做些什么。”
他仍处于迷雾之中,让他坐以待毙,他不想。
“如果你想恢复记忆的话,现在需要的便是休息。我很庆幸继苍冀后你先遇到的是我,不然很多事都控制不了,你知道吗。”
“可是我想了解的就是这些事,”远尾语气笃定,“我以前从未想过恢复记忆一事,认为这样就很好,以至于什么都没做成,可是最近以来,我遇到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人,他们记得我,亲近于我,被告知他们认识之前的那个我。
“以我这四百年的习惯,我不可能认识到这些人。”
今日的风终于是算有了些暖意,它们轻轻撩动远尾的发丝,映出他眼中之前所未有过的光亮。
不论是新结交的桃化安、中陵,还是“旧友”苍冀、迩首,在经历了黯淡的远尾眼里,他们是多么优秀,拥有色彩,灵动而又鲜活——不用多余的交流,他从他们的动作、眼神里能读懂。
他们似乎永远带着笑,总是以温柔的眼神和自己对视,远尾第一次感受到了“活”这个字眼,便是他人眼里有我,我的一举一动,或多或少都将牵动他们的行动与情绪。
而不是无人在意,无人记住,就那样自导自演,无悲无喜地在他人的生活中充当背景板。
他要回馈得起这份在意。
迩首的眉目舒展开了。
其实远尾自知最应该感谢的,是面前这位少年。
在与迩首切磋的一招一式、一句一叙之下,他体味到了别样的感受。
像是体内的某样活物将被唤醒,被旧友的记忆——以温情抵默然,以清辨覆朦胧。
“身上还疼吗?”
远尾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有隐约余痛,无伤大雅。
“请带我去。”
迩首一笑,知道再拗不过,他当初确实未使用多少力气,“走,也一同把小炼带回来。”
“小炼?”
“你曾经这么叫它,”迩首做出唤风手势,“是位很可爱的剑灵,怎么,这么久没和他交流?”
“我不知这剑还有剑灵……”远尾说地底气不足,失忆后因他身上莫名赶不走的消沉,他很少对身边事物进行过探索。风渐渐环绕,他感受到被风裹挟住了身体,“但是它格外地称手,无需我回忆什么招式,它总能应和我。”
“是的,他很贴心,”风起,轻盈,迩首带着远尾一同浮上了空,“他被你晾了这么久,估计都伤心透了。”
“啊我不是……”
“开玩笑,”迩首回头发觉到远尾神色有些不对,担心上来,“不舒服吗?”
“嗯我恐怕有点……恐高。”
“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说到底我也从未带你行过风,便也不知你恐高,”迩首一手发力,一手揽过远尾后腰,“坚持一下,我现在要换一种移术,空间波动会比较剧烈,不过很快就好——遁风。”
令出,风随,远尾紧闭双眼,一阵耳鸣过后,脚下有了踏实之感。
睁眼,抬头,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火红,灰烟,他所熟悉的飞檐玉雕于焰中经受熏染,草木燃尽,残烬如絮飘飞。
他曾经生活了四年的地方,玉诚礼廓,在他眼前正处于漫天火海之中。
“这是幻境,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信、靠近,不然会伤及自身,”迩首将软剑持在手中,大致环视了一下周围,“跟紧我了。”
远尾心中颤动,那种压抑的窒息感再次袭上身来,“苍冀在这里?”
“估计,”迩首带头挥烟而进,远尾紧随其后,“风声告诉我,这里有他的气息。当然……也有你另一位朋友。刚刚不允许你前来也是因为害怕你见到他会唤醒已失的记忆,引起身体排斥反应。”
远尾随迩首踏入院中,火势甚大,整个院内弥漫着烟气,呛人口鼻。
“与你交手时发现你体内有一道异样的力量,如果我辨认的没错,它应该是来自非人之手,就是这道力量会影响你。这里不方便说话,事后解释。”
迩首神色严肃,前进的同时回头发现远尾一直在观察周围,略有担心,“低头,别被幻境影响了。”
被叫回神智的远尾沉默不语,收回视线,盯着迩首的鞋后跟,步步紧随。
虽说这里是幻境,可是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热浪,灰烟,扑打于脸上的刺痛,眼里受熏染的酸涩……和那日几乎毫无差别。
迩首所说的“另一位朋友”,指的是书志子吗?
想起近一月以来,远尾一直没有摸清如今的书志子。
原来的志子给他的是什么感觉呢?十五岁分别多时后再见的他,看起来那独属于读书人的儒雅风流,衣衫翩翩,温和明朗,有不认于俗的傲骨,也有风雨语间的谦卑,身上那股书香大家才教的出来的气质,才华于身,不屈于权……书志子总是会如此表现自己。
可这一月的那几天,不如说这近一百年来,书志子在他脑中的印象总是模模糊糊,述不清,猜不明,行动多变,性情难测,却是始终把控在那个度内,似落于水面的枯木,起起伏伏,波荡不定,难沉难起。
也正是如此,让发现法阵的远尾想要离开玉诚礼廓。
现在的书志子已经不似当初的志子了。
也对,毕竟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的话,那日的眼神又该如何解释?服药前的那一眼,远尾竟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从前。
是的,说时间太长,什么都不请,那是用来搪塞自己的。
要回忆起来,还是历历在目,刻刻清晰。
当一点一抹与从前重合之时,远尾才意识到当初书志子所说的相貌“代代相传”是多么拙劣,已经拙劣到想起都会止不住笑的程度。
那便是愚蠢。
任身周之事摆布,不做判断茫然接受,不分是非混沌自瞒,那是愚蠢。
转角,碰撞,是书志子一脸的震惊。
是十九岁的他。
“远尾……你怎么在这里?”
书志子背后,下手们身影忙碌,砍砸声不绝于耳。
远尾在这里生活的物件,在挥起的刀斧、舞动的长棍之下,碎做残片,溅作细末。
一个十四五岁瘦小的少年穿过自己的身体奔了进去,推开书志子,胡乱在一堆残物里翻找起来。
“我刚刚试过了,可是他们不听我的,”书志子声音渐弱,眉眼低垂,“我拦不住他们。”
“华度伯伯的东西呢?”少年搜寻无果,扭过脸来,“要砸这些东西可以,我不会再用就是……可是华度伯伯的呢?”
“……”书志子的神情落寞,不敢与少年对视,“他们说,若我干扰此事,以后进归南的侍读私教便不会让我去了,你知道的,珲誉那样的人做不了侍读,他去了定会给离北丢脸。
“至于华度伯伯的东西……我也……”
少年眼里泛了红,“他确实是做不了侍读,你能去就太好了。”
眼里带泪,夺门而出。
“远尾!”
少年的背影一瘸一拐,消失在院门外。
回忆如潮,将远尾推离岸边。
那是什么时候……哦,十五岁,在书家寄居的第四年,也是最后一年。
那一年,远尾失去了他继续待在玉诚礼廓的理由,踏上了流浪之路。
“父亲”的遗物被毁,留恋破碎,受人排挤,遭人非议。这片土地一开始就没有让他所眷恋的地方。
难怪失忆后,他无论在离北待多久,都熟不起来,留不下任何情怀。
大火烧尽,焦黑遍地。
急促的敲门声在外响起,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年。
“远尾,远尾!你看,我找了这里最厉害的匠人,将华度伯伯曾留下的东西都做了出来。快看看,是不是很像?”
书志子的脸上,是期待的笑容,以及眼里的无比欢欣。
棱棱角角,零零片片,少年以为自己晃了眼,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只是上手的那一刻,说不落空是假的。
“谢谢。”
到最后,喉头干涩,也只能憋出一句书家教育所谓的“礼貌”。
不懂礼数?
那还真是抱歉,让你们书家蒙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