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的喧嚣渐次散去,两人提着那对明月映山景的小灯笼,在夜色中循着来路往浩渺峰方向行去。然而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山风骤急,远处闷雷滚动,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衣襟。
“呀!下雨了!”白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往徐菘蓝身边靠了靠,举高了手中的小灯笼,那点微弱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不定。
徐菘蓝抬头望了一眼墨云翻涌的天色,雨势来得急且猛,显然无法冒雨赶回山上。他目光扫过四周,于不远处山腰密林掩映处,瞥见一角飞檐。
“随我来。”他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率先朝着那处走去。白芨连忙紧跟其后。
那果然是一间小小的山寺,也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佛,门庭冷落,墙垣略显斑驳,但门前打扫得颇为干净,并无荒废之感。敲开寺门,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颤巍巍地出现,听闻他们欲借宿避雨,便无声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寺庙很小,一眼便能望到头。老僧言语不多,只哑声道。“陋寺狭小,仅剩东厢一间空房,两位居士若不嫌弃,便在此将就一晚吧。”说罢,递过一盏油灯和一床略显陈旧却干净的薄被,便自行回禅房去了。
只剩一间房。
若是以往,白芨定会面红耳赤、惊慌失措。但此刻,他看着这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的禅房,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竟奇异地没有泛起太多波澜,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经历了灯市人潮中的并肩同行,经历了“归期”谜底的心照不宣,手中这对明月灯笼的,再与他同处一室,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主动接过徐菘蓝手中的灯笼,将它与自己的那盏并排放在窗台上。两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也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暖融。
徐菘蓝解下略被雨淋湿的外袍,挂在椅背上,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他看了一眼并排放置的两盏灯笼,目光微动,却并未说什么。
“道长,你的袖子湿了。”白芨眼尖地发现徐菘蓝的袖口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很自然地开口提醒。
“无妨。”徐菘蓝淡淡道,指尖微不可查地拂过袖口。
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和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安宁。
白芨坐在床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检查门窗是否关严的徐菘蓝。跳动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专注的侧脸。
看着看着,白芨的心绪渐渐飘远。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于和道长独处一室这件事,竟然不害怕。
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安心的感觉。
是因为知道道长是正人君子,绝不会逾矩吗?
是的,但好像又不全是。
是因为习惯了他的存在和照顾吗?
好像也不止。
他想起灯会上道长总是无声地将他护在安全的一侧;想起他精准地说出“归期”时深邃的眼神;想起他接过那对灯笼,又自然地将它们都交到自己手中;想起他此刻就在不远处,为自己遮风挡雨,带来无比安心的感觉……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情感认知,如同破土的春笋,骤然顶开了心中那层懵懂的土壤。
他好像不仅仅是依赖道长,不仅仅是敬仰道长。
他似乎是喜欢和道长待在一起。
喜欢看他清冷的样子,喜欢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喜欢他无声的守护,喜欢他一切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滚烫起来。
但奇异的是,这次没有了以往的慌乱和逃避。反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涩。
是啊,若不是喜欢,怎么会总是忍不住看他?若不是喜欢,怎么会因为他一点点的好就心跳加速?若不是喜欢,怎么会觉得和他同处一室,便是风雨中的安宁?
他的情感认知,在这一刻,于这荒僻山寺的雨夜里,完成了某种关键的蜕变。从懵懂的好感、不安的悸动,逐渐走向了清晰的喜欢。
虽然依旧前路茫然,虽然依旧觉得道长如天上明月遥不可及,但这份心情本身,已变得明确而坚定。
徐菘蓝检查完毕,转过身,便见白芨坐在床沿,正望着自己出神。少年脸颊绯红,眼神却不再是以往的躲闪或慌乱,而是带着一种异常的专注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而清晰的情愫。
那情愫让徐菘蓝的心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
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雨声潺潺,构成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又私密的空间。
白芨像是被抓住了偷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下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比雨丝还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道长,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没有说“我们怎么办”,也没有任何惊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雨能下久一点的隐秘愿望。
徐菘蓝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察觉到了他身上某种微妙的变化。那变化让他心口发软,又泛起一丝无奈的怜惜。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低沉平和。
“嗯。今夜便在此歇息。你睡床。”
他的安排依旧简洁,不容置疑,却带着一贯的、只针对他的细心。
白芨这次没有争辩“那你呢”,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道长会打坐,或许一夜不眠。但他也知道,无论道长是坐是站,都会在这房间里,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两人不再言语。徐菘蓝拂去蒲团上的灰尘,于窗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白芨和衣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油灯被徐菘蓝挥手熄灭了,只余窗台上那两盏小灯笼散发着朦胧的、温暖的光晕,如同两颗小小的月亮,守护着这一室的静谧。
白芨侧躺着,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能听到道长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道长的目光,似乎并未完全沉浸在入定中,仍有一丝无形的牵挂落在这边。
他的心里被那种刚刚明确的“喜欢”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带着一点酸涩,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
他就在那里。
一如那始终悬于正北的北极星。
一如那谜底中所预示的归期。
在这认知中,白芨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弧度。而窗下,本应入定的徐菘蓝,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注视着床上那安然入睡的少年,注视着他枕边那三盏暖光融融的小灯笼,目光深沉如水,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柔的叹息,消散在雨声里。
夜雨敲窗,山寺寂寥,心潮却已漫过堤岸,无声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