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正堂被明尘和清悟简单布置过。残破的桌椅被挪开,中央空地洒扫了一番,权作行礼之处。两支惨白的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周遭映衬得更加鬼影幢幢。空气冰冷粘稠,那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异香愈发浓郁,几乎令人作呕。
徐菘蓝牵着白芨,引他走到堂中站定。他能感受到掌心下少年细微的颤抖,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略高的体温。
“莫怕。”他再次低声安抚,声音在寂静诡异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凝神静气,无论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皆有我在。”
盖头下的白芨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徐菘蓝松开他的手腕,依照古礼,退开一步。明尘站在一旁,担任赞礼者,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庄重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维,兹良辰吉日,缔结鸳盟。行奠雁之礼”
随着他话音落下,清悟将一只事先寻来的木雕雁恭敬地捧上。徐菘蓝依古礼接过,缓步上前,将木雁置于预设的案几之上。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庄重,仿佛这真的是一场神圣的婚礼。
就在木雁落案的瞬间
“呜!”
一阵极其凄厉、饱含无尽悲伤与怨毒的哭声骤然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那哭声尖锐刺耳,刮擦着人的神经,令人头皮发麻!
堂内阴风大作,吹得蜡烛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来了!
徐菘蓝眼神一凛,迅速后退一步,再次靠近白芨,呈保护的姿态。明尘和清悟也立刻掐诀,护住自身心神,警惕地望向四周。
只见那浓郁的、几乎化为黑紫色的怨气从墙壁、地板的缝隙中疯狂涌出充满了整个房间,又渐渐的在堂中央汇聚、扭曲,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穿着残破血红嫁衣的女子身影!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那身与被白芨穿着的极为相似的嫁衣,以及她周身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她反复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不解和滔天的恨意,“为何负我,为何害我……”
白芨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往徐菘蓝身后躲。徐菘蓝立刻察觉,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他更严密地护在身后侧方。
那女鬼似乎被眼前“新郎新娘”并肩而立的景象彻底刺激了,她猛地抬起头!
盖头下的白芨看不到,但徐菘蓝和明尘、清悟却看得分明,那长发遮掩下的脸,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恐怖模样,反而依稀可见生前清秀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是一片空洞的漆黑,不断有血泪从中渗出,划过苍白的面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死死地盯着徐菘蓝和白芨,尤其是白芨身上的嫁衣,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假的!都是假的!盟誓是假的!婚姻是催命的符!”
她猛地一挥手,一股冰冷的怨气如同实质般冲向两人!
徐菘蓝早有准备,袖中一道金光闪过,瞬间化作无形屏障,挡住了那股怨气,护住白芨。阵法已被触发,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牢笼般开始向内收缩,将那女鬼困在中央。
女鬼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试图冲击光晕,却被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弹回。她变得更加狂躁,周身的怨气如同沸腾的黑水般翻滚。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凄厉地哭喊着,破碎的记忆和强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幻象,开始了。
不再是透过语言,而是直接的情感与记忆碎片,涌入屋中每个脑中。
他们“看”到一个明媚活泼的少女,偷偷在闺房翻阅兄长的诗书经义,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热爱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他们“感受”到她女扮男装、寒窗苦读时的艰辛与坚定,以及金榜题名时那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
他们“目睹”她身份暴露时,家族长辈那从震惊到贪婪、再到冷酷无情的变脸。夺她功名,让她那不成器的兄长顶替,将她囚禁。
他们“听到”家族为了彻底控制她、掩盖丑闻,如何将她许配给一个贪婪暴戾的多吏为妾,美其名曰“为她好”。
最后,是他们“经历”那恐怖的新婚之夜,红烛高烧,却不是温情,而是绝望。她不肯就范,激烈反抗,却被那所谓的新郎和冲进来的“家人”联手,用枕头活活闷死!临死前,她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床顶上那刺目的、绣着鸳鸯的红帐幔,和周围那些她至亲之人冷漠又贪婪的脸!
所有的幻象戛然而止。
堂中只剩下女鬼凄厉到极致的痛哭和诅咒。“窃我文章……夺我功名……毁我清白……害我性命……用我的尸骨……换他们的富贵荣华,我不甘心!我要所有负我害我之人,血债血偿!我要所有薄幸男子,陪我共堕无间!”
那浓烈的悲伤、不甘、愤怒和绝望,几乎要将在场所有人都淹没。
白芨早已忘了害怕,盖头下,他泪水涟涟,为这素未谋面的女子悲惨的命运感到心如刀绞。他终于明白,那异香是她生前最爱的桂花头油和绝望血气混合的味道,那红影是她至死未能脱下的嫁衣和滔天怨念的凝聚!
徐菘蓝面色沉痛,他一边维持着阵法,一边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道门清音,试图穿透那浓重的怨念。“姑娘,你的冤屈,我等已知。然则,冤有头,债有主。那些害你之人,自有天道律法惩处。你残害无辜之人,徒增罪业,于你往生无益,更辜负了你生前那份向学求进之心!”
那女鬼的哭声微微一滞,似乎被“向学求进之心”几个字触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恨吞噬。“天道?律法?哈哈哈哈哈……他们便是仗着所谓的‘礼法’害我!天道何在?!律法何用?!不如我自己来讨!”
她厉啸一声,周身怨气再次暴涨,竟隐隐有冲击阵法之势!
“师兄!”明尘和清悟惊呼,感到压力倍增。
徐菘蓝眼神一凝,知道言语劝说已难奏效。他正要加固阵法,强行收服
突然!
站在他身后的白芨,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飘落,露出少年满是泪痕却神情坚定的脸庞,以及那并未完全被婚服掩饰的、属于男子的清晰喉结。他上前一步,与徐菘蓝并肩而立,直视着那疯狂怨灵,大声喊道。“姐姐!你看清楚!不是所有男子都如害你之人那般薄幸狠毒!也不是所有姻缘都是算计迫害!你看!”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身旁徐菘蓝的手!十指紧扣!
徐菘蓝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白芨。掌心传来少年温热而微颤的触感,那般真实,那般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信任和勇气都传递给他。他几乎能感受到白芨急促的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与他自己失序的心跳共振。
白芨脸上绯红,却目光灼灼,继续对着那女鬼喊道。“你看!也有道长这样,这样好的人!他会救我,护我,信我!尊重我!哪怕我笨,我闹,他也从未害过我,从未轻视过我!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你不该因为那些坏人,就否定一切,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其他无辜的人啊!”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真挚不掺假的炽热情感,在这阴森恐怖的环境中,像太阳一样夺目。
那女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少年真挚的呐喊震慑住了。她周身的怨气翻涌速度明显减缓,那双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睛,愣愣地“看”向白芨和徐菘蓝紧紧交握的手。
然后,她的目光(或者说感知)缓缓上移,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着这两个人。
她“看”到了白芨虽穿着嫁衣、涂着口脂,却分明是清俊少年的模样,脖颈上的喉结清晰可见。
她更“看”到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声却强烈的情感涌动。那“新郎”看着“新娘”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担忧,以及在那震惊之下,更深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晰的维护与悸动。那“新娘”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依赖,以及那份为了对方敢于直面恐惧的勇气。
这不是她被迫经历的那种冰冷、算计、充满欺骗和暴力的“婚姻”。这甚至是两个男子!可他们之间流淌的那种真挚的、相互扶持的、甚至带着懵懂爱慕的情感,却比她生前所渴求的“才子佳人”的幻梦,更加真实,更加灼热,更加……令人羡慕。
“你们,你们”女鬼嘶哑地开口,声音里的怨毒似乎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所取代,
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这样的“离经叛道”,却能拥有她梦寐以求的真心相待?为何她恪守“女德”,追求“正途”,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这巨大的反差和对比,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了她被仇恨蒙蔽的心智,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伤痛和迷茫。
徐菘蓝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看着身边少年泪眼婆娑却异常勇敢的侧脸,听着女鬼那充满困惑和酸楚的疑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那一直被他刻意压抑的情感几乎要决堤而出。他不再犹豫,反手更用力地握紧了白芨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然后转向那女鬼,声音沉稳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悲与力量。
“他说得不错。世间确有丑恶,然亦有真心。情之所至,发乎本心,超越形骸,何论男女?你的冤屈,我等已知,亦深痛之。然则,冤有头,债有主。沉溺仇恨,以怨报怨,只会让你永世困于这无边苦海,不得解脱,更辜负了你生前那份不甘平凡、向往自由的才华和傲骨!”
他提到“才华与傲骨”,再次精准地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不甘的部分。
“放下执念吧。”徐菘蓝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引导的力量,“那些害你之人,已有其业报。而你,值得一个光明来世,一个能让你尽情施展才华、不再受枷锁束缚的全新开始。我等愿助你超度,前往净土。”
女鬼呆呆地“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又“看”向徐菘蓝慈悲而坚定的眼睛,再“看”向白芨那带着泪却充满希望的目光。她周身的怨气开始剧烈地波动,那浓得化不开的仇恨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般,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
清澈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混合着血泪,从她那空洞的眼眶中滑落。那不再是怨毒的血泪,而是包含了无尽委屈、悲伤、以及一丝释然和羡慕的泪水。
“自由……才华……”她嘶哑地、艰难地重复着,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模样,那个偷偷读书、心怀梦想的明媚少女,而不是后来这个只剩怨恨的厉鬼。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徐菘蓝和白芨交握的手上,那狰狞的表情渐渐平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复杂的、混合着羡慕、祝福和释然的表情。
阵法金光柔和地笼罩着她,不再带有攻击性,而是充满了净化与引导的力量。她的身影在经文中渐渐变得透明、纯净,那身血红的嫁衣也仿佛被洗涤,褪去了血腥,变回了最初的鲜红,继而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
在彻底消散前,她的目光似乎再次投向白芨,唇边动了一下,仿佛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白芨怔怔地看着,仿佛听到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谢谢”。
随即,光点消散,融入夜空。那令人窒息的怨气和异香也随之彻底消失,只剩下荒宅原有的腐朽气息和窗外清冷的月光。
经声渐歇。
一切都结束了。
堂中一片寂静。白芨还沉浸在方才那巨大的悲伤和最后的震撼中,泪水未干。而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死死地、用力地抓着徐道长的手!十指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