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峰的生活宁静直到被一封来自山下的朱漆急报打破。师尊召集众长老及弟子几人商议此事。白芨也趁机溜进殿中偷听。
距浩渺峰百里外的锦水城,近日屡有异事发生。城中数名壮年男子于深夜莫名昏厥于街头,醒来后皆精神萎靡,形容憔悴,声称昏迷前曾见一抹诡魅红影。官府查探无果,虽未伤性命但疑是妖物作祟,特写信上山求助。
三清殿内,师尊白眉微蹙,目光扫向殿下弟子。
“锦水城之事,蹊跷之中隐有邪戾之气,寻常弟子恐难应对。菘蓝,”师尊的声音沉稳,“你带两名师弟前去查探,务必查明缘由,若真是妖物,便收服,勿伤凡人,亦勿纵妖邪。”
“弟子领命。”徐菘蓝出列躬身,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一直竖着耳朵在一旁假装擦拭灯台的白芨,眼睛瞬间亮了。下山?收妖?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眼巴巴地望着徐菘蓝。
徐菘蓝接收到他灼热的视线,几不可查地微微摇头。山中此类任务危险,绝非儿戏,岂能带一个未曾修炼、心性未定的洒扫道童前去。
白芨却按捺不住,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行礼道。“师尊!弟子也想随徐道长一同下山!”
师尊目光落在他身上,未立刻斥责,只淡淡道。“哦?你可知山下所为何事?此次下山并非游山玩水。”
“弟子知道!是去收服害人的妖怪!”白芨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弟子虽不会法术,但可以帮道长们打探消息,照顾马匹,准备符纸朱砂!而且我在金陵听过好多志怪故事,说不定能帮上忙!”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出来,眼神恳切。徐菘蓝微微蹙眉,出声劝阻。“师尊,白芨他并未修行,山下之事恐有危险……”
师尊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在两人间流转片刻,缓缓开口。“菘蓝,若遇险情,你可能护他周全?”
徐菘蓝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弟子必竭尽全力,护他无恙。”
师尊听完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他随你同去吧。下山历练,亦是修行。只是”他看向白芨,语气严肃,“一切听从菘蓝吩咐,不可擅自行动,否则立即遣你回山。”
白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他连忙压下激动,大声应道。“是!弟子一定听话,绝不乱跑!谢谢师尊!”
事情就此定下。
出发那日,白芨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浅粉色衣裳,仍是少年模样,却精神抖擞。他对着屋内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悬挂银铃的位置,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那串在金陵便戴着的银铃,早在来浩渺峰的山路上,不知何时遗落在哪处深涧密林里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随即又释然,抬手轻轻扶正了发间那支桃木簪,那是徐菘蓝给他的约定信物,一路颠簸,始终未曾离身。木簪温润,仿佛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和一句沉甸甸的“三年之期”。
他背上小包袱,推门而出,晨光落在他身上,发间的桃木簪泛着柔和的光泽。
徐菘蓝已等在院中,一袭月白道袍,背负长剑,气质出尘。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目光掠过白芨发间的桃木簪,并未多言,只将几道折好的护身符递给他。“贴身收好。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勿要惊慌喧哗。”
他的叮嘱简洁而冷静,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白芨接过那带着淡淡檀香气的符箓,小心放进怀里,重重点头。“嗯!”
两位同行的师弟,一位稍年长些,道号明尘,性格稳重。另一位年轻些,道号清悟,性子更活泼。
与这两人汇合后,四人辞别山门,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山路蜿蜒,林深苔滑。初时白芨还因兴奋而步履轻快,不时回头张望渐行渐远的山门。行至半途,山风渐起,吹动林涛阵阵,也吹起了他心头那份对“降妖”一事既期待又忐忑的思绪。
他快走几步,凑到徐菘蓝身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一丝从市井话本里看来的“经验”,小声提议道。“道长,咱们要不要换身行头?就那种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的那种!”他边说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话本里都这么写,暗中查探什么的,不能打草惊蛇嘛!”
徐菘蓝步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如常,清晰地落入白芨耳中。“邪祟感知,凭气非衣。我等身负清正道元,于彼而言如暗夜明灯,非寻常衣物可掩。刻意装扮,反显欲盖弥彰,寻常即可。”
白芨“哦”了一声,又略显失望地撅了撅嘴,小声嘟囔。“原来话本说的,都是唬人的。”
徐菘蓝脚步几不可查地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发间那支稳稳簪着的桃木簪,缓声道。“清心静气,方为正道。外物之饰,有或无,皆不及本心持宁。”
白芨抬起头,正对上徐菘蓝沉静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弯起眼睛,用力点头。“道长说得是!”
他不再纠结于装扮之事,快走两步跟上。
徐菘蓝走在前方,月白道袍拂过青苔石阶,如流云过隙般从容。白芨时而绕到他身侧,忽指流云,忽问泉声,突然一个错步险些被树根绊着,徐菘蓝下意识就抱住了前倾的白芨。
白芨起了坏心思,顺势双手攀着徐菘蓝的胳膊,嘴上害怕的说,"道长,这山路比浩渺峰的天梯还难走,你可得好好看住我。"可眼尾却展现出狡黠的弧度,丝毫不见害怕的样子。
徐菘蓝垂眸瞥见衣袍那几道褶痕,并未挣开,只是耳朵悄悄的红起来,却任那截浅粉衣袖在自己月白衣袖间缠曳,恍若桃花落雪潭。白芨看着这有趣的反应十分满意,偷偷转身向身后两位师兄眨眼。
后头明尘以拳抵唇轻咳,清悟早已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发颤。他们何曾见过师兄这般,虽板着张泠泠如玉的脸,却纵容那少年将衣袍袖口揉得一团糟。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清悟用气声对明尘说。“明尘师兄,我还是第一次见徐师兄这么有耐心。” 往常的徐师兄虽然对师弟们也教导有方,但总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威严,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纵容的态度?
明尘微微一笑,亦低声道。“白芨小友心思纯净,活泼烂漫,恰如山间清泉,涤人心尘。徐师兄与他投缘,是自然之理。” 他目光扫过徐菘蓝那看似平静却比平日柔和几分的侧脸,以及白芨那全然依赖和信任的姿态,心中了然。道法自然,万物皆有缘法,情感之萌发,只要不悖本心,不碍修行,亦是自然之事。
待行至溪涧窄桥,白芨忽又驻足。木桥悬空而架,底下涧水淙淙淌过碎玉般的石子。他转身张开双臂,山风鼓起宽袖,像只振翅欲飞的雏鸟。
"桥这么窄,我要是摔下去,"话未说完,徐菘蓝已抬掌虚虚护在他身后。指尖距衣料半寸停住,清气却已凝作无形屏障,将摇摇欲坠的人稳稳定在桥心。
"有我在,摔不了。"徐菘蓝声音沉静,目光掠过少年发间桃木簪,"专心看路。"
白芨却就着这个姿势向后仰倒,任由对方以气托着自己,墨发在溪风里散开。"那我可全靠道长啦!摔坏我这个聪明的洒扫小道童,可是浩渺峰大损失!"
清悟终于憋不住笑出声,被明尘拽着往后避了避。只见他们素来端方自持的大师兄,竟催动真气将人轻轻扶正,剑柄不轻不重敲在那不安分的腕间。"再胡闹便送你回山。"
话似严厉,可过了一会儿,当那少年嬉笑着递来野果时,他验过无毒,才淡声一句。“自己吃。”
四人身影渐次没入深林光碎处。前方那抹浅粉时时绕着月白打转,惊起山雀掠空。明尘望着对清悟低笑。“师兄这‘历练’,怕是要炼穿自个儿定力了。”
一路行来,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了前方少年声声的笑语和后方两位师弟心照不宣的默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光斑跳跃在四人身上,仿佛连这下山的旅途,都变得格外明亮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