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魂 第96章 遇刺

鬼珛在炼魂器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过那片烧焦的土地后，竟然见到了零星的游魂。

看来还抓了不少游魂过来……这位天君这是，公然扰乱三界轮回啊……

鬼珛走累了，便找了个大石头，在旁边躺下来。反正也出不去，这破地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她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一天，两天，三天……

鬼珛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少天，魂力在她身上缓慢地流出，生命也在缓慢流出。

突然有一天，她正梦见自己在死亡，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敢问行者知不知道忘川怎么去啊？”

啊？

忘川在……

不对，这里不是魂境啊……鬼珛意识到这一点后，猛然睁开眼睛，一个模糊的苍老面孔出现在她的面前。

“行者知道忘川在哪里吗？”

是你在问我……

这不是梦……

“哎呦喂……”鬼珛翻身从地上缓慢爬起来，全身的骨骼都在响。她扶着自己有些发晕的头，努力定睛看清眼前的人。

老者拄着一根拐棍，佝偻着身影，眼神空洞地盯着鬼珛旁边的石头。

忘川？

鬼珛都不记得已经多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了。

“前辈去忘川干什么？”鬼珛问道。

“总算问到一个知道的了……”老者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不瞒姑娘，我生前听说，人死后只要魂魄度过忘川，就能转入下一世了。可以这死后的世界，我来了这么些日子，问了许多人，也还不知道忘川怎么去……”

说这么多话，她依旧眼神空洞地盯着鬼珛旁边的石头。

鬼珛看出了异常，用手在老者面前轻轻晃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果然是瞎了。

鬼珛心中一阵戚戚。

通常来说，现世身体之疾不会殃及魂魄，跛子死后游魂可以正常行走，瞎子死后游魂可以复明。除非……当初损伤的，就是游魂。

游魂受伤，生生世世。

以前她还在魂疗院的时候就总是想，到底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对游魂下咒？

老者见鬼珛迟迟没有说话，问道：“姑娘？你还在吗？”

“在呢，在呢。”鬼珛应道，“老婆婆，我也还没找到这忘川在哪里呢……”

“既是如此，不知姑娘可愿让老身与姑娘同行？老身这眼睛不大看得见，自己走了这么些日子，也是毫无头绪。”

鬼珛看了看周围一望无际的荒原，犹豫了半晌，说道：“好。”

老者听见鬼珛答应，脸上顿时浮起一个深切的笑容，“多谢多谢！”她拱手似要行礼，鬼珛赶紧伸手拦住。

“老婆婆，使不得，使不得。”

“这……还是要感谢姑娘！”她的开心溢于言表，“姑娘若是不答应，我这老瞎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忘川呢！刚刚听声音我便知道姑娘是个好人！”

鬼珛面色有些尴尬，卡在喉头的真相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婆婆抬举了，我虽不是坏人，但也不好。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忘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能陪婆婆走一段就是了。”

“姑娘年纪轻轻可不要说这些丧气话，老婆子都还没有放弃呢……说不定啊，这忘川就在前面了……”

鬼珛忧郁地看着远方，过了好半晌后才道：“是，说不定就在前面了。婆婆，我们走吧！”她拉起老者的手，一步一步朝前慢慢走。

两人慢慢聊起来，鬼珛方才知道这老婆婆生前是地界的萝妖，年轻时一次外出，被一个小仙看上，因为誓死不从，被那小仙下了毒咒，从此便再也没有看见过。

“死的那日，我便知道他是对我的魂魄也下了咒的。”萝婆语气寂寥，“只是可惜，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确实，要是再见到，必然杀了他！”鬼珛心中愤愤然。

萝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不是他，我说的，是另一个。”

“另一个？”鬼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另一个……是婆婆想见的人？”

萝婆点点头。

“婆婆喜欢的人？”

“是。”

“那他后来，也没有来找过婆婆吗？”

萝婆一笑，“只是我偷偷喜欢他，他记不记得我还未可知呢……”

“这样……太可惜了……”

“是……是可惜……有时候命运是这样的，这么久了，我也想开了。”

“可如果没有那个小仙的话……”

“那我应该早就已经彻底消散了……”

“这又是为何？”鬼珛有些惊讶。

“所以我说是命啊……其实在眼睛看不见以后，我就独自去山里躲起来了。这一躲，就躲过了一场几乎将三界灭掉的灾难。所以，也不能怨命运不公吧，因为命运本就是不公的。你看人界那些凡人，没有一点灵力，冬霜夏阳都得挨着，在我们看了就是很苦了，可他们还是要过的……”

鬼珛陷入了沉默，是，命运本就是不公的……

萝婆又继续道：“再说那个人……其实那也并非我能拥有的人，只是远远看着，便很开心就是了。”

远远看着的人……

鬼珛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一张脸，她有些失神道，“是怎样的人哪？”

萝婆嘴角漫起笑：“那是，白玉一般的人，真正的胸中有天地，眼中有生灵。若是地界曾经有过光，那一定是他带来的了。”

地界……的光……

“地界之森吗？”鬼珛问道。

“姑娘知道此人？”萝婆摸了摸鬼珛的手，“嗯……我摸不出来了……不知姑娘死的时候，多大呀？”

“我……五百多岁……”

“五百多岁，那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有出生吧？”

“是，那时候还没有我。我也只是听前辈说，地界之森曾经有一束光。”

“那姑娘可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婆婆问的，可是曾经的神君沉池吗？”鬼珛确认道。

“是，是他。”一千年后再听见这个名字，萝婆的声音不由地有些颤抖。

“他……”鬼珛欲言又止，“婆婆后来没有听说吗？”

萝婆摇了摇头，“自从躲起来后，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至于死后，就更没有听说过了。”

“也是……”

“他……他应该，还在地界之森吧？”萝婆试探着问道。

鬼珛的心头涌起小龙魂讲这件事情时的叹息声。

她记得他的话，当年的人，死的死，疯的疯，郁郁之森一夜之间夷为平地，茫茫大雪万里无边……

那些场景似乎就在她的眼前，又何止一声叹息可以盖过……

“姑娘你但说无妨的，我受得住。”萝婆道。

“不是不是，我是想到我自己的事情了。”鬼珛假装刚回过神来，“婆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噢对，沉池神君，是，他还在地界之森，地界之现在很好，不过，我也没去过地界之森，所以……也不能知道地很具体……”

萝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那便好……那便好……”

炼魂器中无风，周围翻涌着闷热的气流，好消息让濒死的魂也有了生机。

“姑娘说自己没有去过地界，可姑娘身上灵气十足，难道是天界的人？”萝婆问道。

“我……”鬼珛愣住。

我算哪里的人呢？

萝婆听见鬼珛叹气，道：“其实是哪里的人也没关系，等我们找到忘川，喝了那忘川水，啥也不记得，下一世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鬼珛心中一震，她转头看向萝婆，那双眼里明明是一片漆黑，却似看见了光明的未来一般闪着光。她看着没有尽头的前路，道：“是，等过了忘川，一切就都重新开始了。”

一老一少走在无垠的干土上，一深一浅，都是贫瘠。

“即便看不见，婆婆也期待下一世吗？”鬼珛问道。

“期待呀，萝婆突然停下了脚步，笑着道：“姑娘一定疑惑，瞎子的人生有什么好期待的……”

“不，我不是疑惑，我是为婆婆感到高兴。婆婆眼睛虽看不见，心中却满是锦绣。”

“其实也并非我心中锦绣，是因为新生是不一样的，很多生命第一次的体验，只发生在年少的时候。即便是在相同的地方，相同的身份，重新活一次和一直活着也是不一样的。”

萝婆说着露出一个窃笑，她拉起鬼珛的手，小声道：“而且啊，下一世我也不一定是瞎的。姑娘听说过魂境的鉴魂师吧？”

鬼珛愣在原地，嗯？

萝婆接着说道：“没有听说过也不要紧的，这对你也没什么影响。我早就打听过了，像我这样带着伤的游魂在渡忘川的时候是有可能遇到鉴魂师的。这魂境的鉴魂师，鉴别出游魂的伤病后，便可以帮忙治疗的。所以，我的眼睛，还是有希望的。”

“可……可是如果没有在忘川遇见鉴魂师呢？”

“那就等下一世嘛……”

鬼珛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原来在现世的传说中，鉴魂师是在忘川当差的。她看了看萝婆的眼睛，这样的眼睛她确是修复过不少的，只是魂境内伤魂众多，魂疗院的人每天治疗，也不是都能治完的。有一些漏掉的，或许也就这样去轮回了。

如今，她倒是可以给萝婆治，可是……她茫然地望向周围，就算治好了，又能看什么呢？

看自己命运的终结吗？

鬼珛脸上挤出一个笑，“是，可以等……”

可以等我们到忘川的时候……

鬼珛话还没说完，萝婆的手便突然从她手上滑了下去。

鬼珛赶紧伸手，一把将她拉住，“婆婆！”

萝婆倒在了地上。

“婆婆你这是怎么了？”鬼珛双手搂着萝婆，她已经隐隐约约透过萝婆的身体看见了自己的手，吓地自己差点也倒在地上。

鬼珛双眼发红、双手发抖，她太明白这是什么症状了。

这是游魂在消散了……

从前她在魂境见过许多，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是今天……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

萝婆在鬼珛的怀里变得越来越透明，鬼珛握住萝婆的手，将自己身上的魂力渡过去。

“婆婆，你撑住，我救你，你撑住！”

萝婆却将鬼珛的手推开，呢呢喃喃道：“想必老身这是命数到了，姑娘不要费心了。”

鬼珛不理会萝婆，依旧将自己魂力往她身上推。

萝婆手上没有力气，倒是也挣扎不过，“老婆子临死前遇见姑娘这样的善人，也是值得了。只是姑娘，真的不必费心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是知道的，即便再活起来，也见不到忘川了。”

鬼珛心头一颤，“会……会见到的。”

“会吗？”萝婆又将鬼珛微抖的手推开，“左右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了，姑娘就和老瞎子说句实话，这地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忘川啊？”

鬼珛愣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道：“怎么会没有呢？这，死后最大的事，不就是渡忘川吗……不过，不过是我们还没找到罢了……”

“可是……可是我已经在这地方找了十年了……”

十年……

鬼珛想过久，但是没想过这么久……

也就是说，这地方……至少已经连续炼了十年的魂了吗？

礼辰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件事情的？

萝婆接着说道：“这地方，又是天火、又是大水……有时候我都在想，这地方真的魂境吗？姑娘，你知道吗？这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这……这里是……是……”

“炼魂器”三个字卡在鬼珛的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就好，是就好。我信姑娘。”萝婆又道，“不瞒姑娘，这十年，为了活下来，老婆子行事也不全然光明磊落。如今既是命数到了，也算是解脱。故而，实在不必再耗费魂力救我。姑娘周身都是灵气，今后在这虎狼地，切要保护好自己！”

眼泪从鬼珛的眼眶礼哗啦啦地掉出来，落在萝婆的身上，她伸手覆住萝婆的眼睛，无数光辉从周围飞来，聚集在她的掌下。

萝婆感到眼里一阵温暖，又一阵冰凉，像是雪地遇见火炉，像是瘠土遇上甘霖，那块干枯已久的地方突然迎来了生机。

眼前沉寂了许久的暗终于被拨开，像是光从一千年前打过来，终于照亮蜷缩在生命尽头的她。

那位姑娘的脸出现在光里，如同神女降世。

萝婆热泪盈眶，“你就是，小下姑娘？”

“是，婆婆，我是。”

萝婆握了握鬼珛的手臂，“好姑娘，真是好姑娘！”

萝婆最后看了一眼“世界的样子”，便消失地无影无踪，鬼珛空落落的怀里只剩下一根拐杖，证明她曾经来过。

那天之后，鬼珛不再和任何游魂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