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诡案 第6章 鬼子母神案6

此话一出，厅堂内瞬时一片死寂。

温员外花白的头垂下，脊背像是卸力一般弯下，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痛色与不甘。

崔定和轩辕珩也没有料到会是这种隐情。

“一年前，我儿坠马，被马蹄伤了根本，我暗中遍寻名医，汤药偏方试了无数，最后也只是让他在服药后可以勉强行房事，却再也不能有后了。”温员外声音沙哑干涩。

“身为男人，弘业自然接受不了后半辈子只能靠服药，所以性情大变，为了证明自己他屡次去百花阁，最后终于接受事实，与救他的韵娘相好，她不嫌弃他次次依靠服药，把他哄得高兴。”

崔定轻声开口：“那令郎为何笃定韵娘腹中的孩子就是他的呢？”

温员外端起茶盏，指尖却克制不住地发颤，杯沿磕碰出细碎声响：“弘业无后的这件事我一直瞒得严实，就连他自己都以为只是行房困难而已，而不是再也不能有子嗣。”

老人抬眼望向崔定二人，声音苦涩：“我不能让此事传扬出去，也不能让弘业知道，否则，不光是弘业余生尽毁，就连整个温府都要沦为全城笑柄。”

看着眼前一片苦心的老人，崔定和轩辕珩眼中不约而同流露出同情。

温员外痛心疾首地继续开口：“我明知弘业不能再有后，但那韵娘却偏偏有了身孕，那孩子无论是谁的，也决计不会是我温家的！”

“大人，我怎么能让这样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子进门毁了我温家百年基业！”

温员外拍着红木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十分无助。

“我温家世代清白，绝容不下这等丑事！”温员外无奈：“弘业日后若是怨我也罢，韵娘绝对不能进门！”

“温员外，您别激动，小心身子。”崔定劝道：“可您这样瞒着总归不是办法。”

就算没有韵娘，以后还会有其他女人。

“我知道这件事早晚有瞒不住的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只能尽力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吧。”温员外叹息。

话音落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东西落地的声音。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温弘业扶着门框站在不远处，手中把玩的玉佩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显然将方才所有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身子摇摇欲坠，若非死死攥住门框，怕是早已栽倒在地。

温员外震惊地看着他：“弘业……”

温弘业看着年迈的父亲，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爹。”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何要瞒着我？”

温员外脸色复杂：“为父也是无奈之举，本想护着你不想让你受流言非议，更不想让你难过。”

“护？”温弘业低低一声自嘲，指尖掐进了木门纹路里：“如今真相摊开，我才知自己活成了最大的笑话。”

想他还满心欢喜等着韵娘给他生个孩子，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温员外望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站起身想要去安慰，温弘业却重重一拳打在门上，转身跌跌撞撞离开了。

看着温弘业离开的背影，温员外颓废地跌坐在椅子上。

“大人，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崔定看着他：“您还好吗？”

温员外摇摇头：“没事，您问吧。”

崔定只好继续开口：“据我所知，田淑晴的家境并不出众，您如何会选田家的女儿做儿媳？”

温员外看着桌上的茶盏里的茶叶缓缓开口：“田家是仵作世家，我祖父曾被冤枉，还是田家的长辈为我祖父找到证据洗脱嫌疑，我温家欠他们家一个人情。”

“后来，平青县多年未有大案，仵作难以谋生，田家实在无法养活两个女儿，只好把淑晴送来我府上，弘业和淑晴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互相倾心，所以才有了他们的婚事。”

“那后来呢？”崔定问道。

“后来，田家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崔定继续道：“田淑晴离世后，她妹妹是否常来府上？”

温员外点头：“静岚是个好孩子，对慈儿也好，有时也会带着慈儿去贞女坟祭拜淑晴。”

轩辕珩敛了敛眸，看来温慈身上的地柏不光有可能是在破庙留下的，也有可能是之前去贞女坟祭拜亲生母亲所沾染的。

“温员外，我能去温慈的房间看看吗？”崔定突然开口。

“您请便。”温员外唤来下人：“老夫身体不好，就不陪着大人过去了。”

“您老注意身体。”崔定道。

说完，崔定和轩辕珩便跟着下人去了温慈的房间。

温慈房门口。

下人轻轻推开房门：“二位大人，这就是小少爷的房间了，请进。”

“多谢。”

“二位大人慢慢看。”说完，下人静静守在他们身后。

房间内，崔定和轩辕珩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

桌椅器物摆放齐整，地面纤尘不乱，床榻被褥也只是微微褶皱，全然不见半分撕扯的痕迹。

“屋内毫无挣扎迹象，绝非强行掳走，应是自愿相随，看来带走温慈的是熟人。”轩辕珩低声开口。

崔定淡淡“嗯”了一声。

轩辕珩指尖拂过桌角一处摆放的物件，视线骤然顿住。

案上搁着几具小巧的皮影人偶，还有配套的操纵竹杆。

崔定也看见了这些东西，色彩明艳的影人格外惹眼，他想不看见都难。

轩辕珩拿起一个影人，挑了挑眉：“温小少爷还对皮影戏感兴趣？”

下人回答：“是啊，小少爷很喜欢看皮影戏，每次田娘子来总缠着她要学皮影戏。”

崔定目光一顿：“你说的田娘子可是你们少夫人的妹妹？”

下人连连点头：“正是。”

崔定笑了笑：“没想到田娘子竟还精通皮影戏？”

下人又接着说道：“从前少夫人在世时便提过，田娘子儿时便钟情皮影，偏爱这门技艺，早早还跟着师傅学过一阵子。”

“哦？”轩辕珩来了兴趣：“那田娘子一定能将皮影戏演得惟妙惟肖。”

“可不嘛！”下人补充道：“我曾经看过田娘子教小少爷玩皮影，那本事绝了，手里摆弄着皮影，嗓子便能随心换腔调。”

崔定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打量起其他。

走了几步后，目光停留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画中妇人眉眼温婉，五官轮廓与田娘子极为相像，细微之处的神态更是如出一辙。

崔定指尖轻点画沿，侧头看向旁边的下人：“画中之人是温慈的生母？”

“回大人的话，正是少夫人。”下人垂首。

“听闻贵府的少夫人当年是难产身亡？具体是何原因难产？”崔定眸光沉敛，语调压得平缓。

下人闻言神色一僵，喉间动了数下，面露难色，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欲言又止，眼神躲闪不敢直面崔定。

看出他似乎有意隐瞒，轩辕珩突然眉毛一拧，冷声道：“实话实说！否则进了衙门就不是这么好的态度了！”

下人身子一抖，被这么一吓唬果然松了口：“大人，我说！我说。”

看他松口，轩辕珩得意地朝着崔定挑眉，似乎在炫耀：还是这办法管用吧？

崔定淡淡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

下人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长长叹了口气。

他往门外飞快瞥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才躬身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缓缓吐露实情：“不瞒二位大人，这桩陈年旧事是府上头号忌讳，老爷早年便下过严令，阖府一律不准多嘴谈论，人人守口如瓶半点不敢向外吐露实情。”

此话一出，崔定和轩辕珩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下人看了眼墙上的画像，眉眼间满是恻隐：“当年少夫人生产时，产程凶险，血流不止，稳婆束手无策，明说只能二选一，保大或是保小。”

“老爷和少爷盼这个孩子盼了多年，没半分迟疑就选了舍母留子。”下人重重叹了口气。

说完，他似乎又想到了当年的场景一般，惋惜开口：“夫人素来和善心软，体恤下人，心肠再好不过，就这般丢了性命。”

随后，像是依旧惋惜一样，又感叹了句：“那般品性温良，模样出众的好人，可惜就这么没了。”

崔定和轩辕珩也没想到田淑晴当年的死还有隐情。

温员外口口声声说温弘业和田淑晴感情好，对这个儿媳万分满意，可涉及到子孙后代依旧是没有丝毫犹豫。

而温弘业也没有外人口中说的那么爱他的夫人。

出了温府，轩辕珩问旁边从温慈房间出来后就一言不发的崔定：“接下来去哪儿？”

崔定沉了沉眸：“回衙门。”

他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一下。

如果这件事确认，那他想，他或许知道杀害温慈的凶手是谁了。

平青县衙。

崔定一进门就唤来了师爷，低声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

师爷神色一凝，快步离开了。

轩辕珩看了看师爷的背影：“他干什么去了？”

崔定笑了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轩辕珩发现，自从温府回来，崔定似乎并没有之前那么急着去搜查线索了。

看着慢悠悠品茶的崔定，轩辕珩凑到他对面：“你不着急破案了？”

崔定抬眼瞥了他一眼：“很快了。”

“什么很快？”轩辕珩不解。

师爷小跑着从外面进来，在崔定耳边说了几句。

崔定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让赵捕头准备抓人吧。”

轩辕珩一下来了兴趣：“抓人？”

崔定轻轻吹了下茶杯中的茶叶，语气笃定：“我知道凶手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