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 第1章 第一章

金乌坠地，海平面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整个城市上空被黑暗笼罩。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忙碌嘈杂终归寂静。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最美妙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黎云梦站在高楼的最顶端，面无表情的俯瞰脚下喧嚣的夜景。高脚杯放在窗沿上，香槟微微晃荡，缤纷光晕下，波光粼粼。

身后人潮涌动，昂贵的礼服穿梭于璀璨夺目的香槟塔间，觥筹交错，虚伪的恭维吹捧声不绝于耳。

而她，仿佛从喧嚣的油画中脱离开来，与身后奢靡的社交场格格不入。

“你怎么躲这儿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身后静止的画像顿时动了起来。

黎云梦侧眸，便望见童晓霜袭齐肩礼服，拎着雾青色裙摆小跑过来，后面还紧跟着韦承轩。

童晓霜转头不知对韦承轩说了什么，韦承轩拿着车钥匙出去了。

“里面太吵了，这里清净。”黎云梦撂下手里的酒杯，收回目光，语气寡淡。

“专门给你组的局，你这么搞，我的心血不是白费了？”童晓霜不乐意了，把酒杯塞回黎云梦手中，连声催，“快点儿，快点儿，好歹挑两个。就当给我个面子。”

“你当菜市场挑白菜呢？”黎云梦不动如山，显然兴致寥寥。

“哟，黎总还去过菜市场？”童晓霜轻嗤一声。

而后裙摆也不拎了，噔噔踏着高跟鞋噗嗤噗嗤把人往前推：“赶紧的。我好不容易把各个公司的帅哥靓女集中起来，你快点挑。”

“你什么时候改行拉皮条了？”黎云梦额角青筋直跳，来之前童晓霜可没提这茬儿，只说让她来撑个场子的。

“会不会说话？”童晓霜佯怒，“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旅游没空，聚会不去，再这样下去，我看你家都快变成尼姑庵了！”

“那不挺好吗？”黎云梦死猪不怕开水烫，“清心寡欲，共同进步。”

童晓霜一双鹿眼瞪大，恨铁不成钢地砸向着黎云梦的肩：“少装！我才不信你愿意为你家老爷子安排的联姻对象守身如玉！”

“禹思齐？”黎云梦不慌不忙的抿了口香槟，先冷嗤一声：“他配吗？”

后慢悠悠补充：“这婚结不成。非要联姻，我看我家老爷子和他家老爷子挺配的，到时候我可以当个花童。”

够孝顺！

场上默了一瞬。

“赶紧挑！天天这样清心寡欲，不怕憋坏了？”童晓霜又催促起来，手动扭转黎云梦的头，“看看前面那些，质量都有保证，你随便选。”

目光所及，环肥燕瘦，样样齐全，毕竟是社交场合，投资商和明星没有刻意分区，但因为职业所限，两波人还是自觉的隔出一道银河。

只有寒暄洽谈时，偶有交互。

“左边那个怎么样？刚拿奖的电影小生，那一身薄肌，瘦而不柴，手感一定不错。”童晓霜搓着双手，好像已经摸到了腹肌，语中满是迫不及待。

仿佛挑人的不是黎云梦，而是她自己。

“收着点，口水快流下来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黎云梦无语，反手顶上童晓霜下巴，童晓霜微张的嘴顿时阖上，甚至差点磕到牙，“喜欢就快带走，我不跟你抢。”

童晓霜顿时回神，连连摇头，有些扭捏：“不行，今天的主角可是你！不喜欢这种类型，还有别的，你看右边人堆里笑得最晃眼的那个，重点大学毕业，985高材生，我查过，还没人上手过，干净清爽。”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男生笑容绚烂夺目，黎云梦不由得微微晃神，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她。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在她面前这样笑过，少年不知忧愁，只识当时春光明媚。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童晓霜像发现了新大陆，整个眼睛都亮起来，手拉着黎云梦的手东转西转，声音欲盖弥彰的漏出来。

“你先别慌，满足这种条件的还有一打，你慢慢挑，够你周三五二四六轮着来！”

“我看上去有那么饥不择食吗？”黎云梦半点兴趣没有，纯粹是被童晓霜拖着走。

黎云梦甚少出席这类活动，场上的人不熟悉黎云梦，但熟悉童晓霜，而黎云梦和童晓霜举止亲密，有眼力见的顿时把黎云梦的身份猜的七七八八，争先恐后迎上来：

稍微要点脸的先寒暄：“黎总，久仰大名！见面就是有缘，不如我们……”

不那么要脸的直接造谣：“上回我们在企业家峰会碰过面，还谈了项目呢！不知是否能赏脸吃个饭接着谈？”

叽叽喳喳，不一会儿便人挤人，黎云梦能看见的只剩人脑袋，比菜市场还不如。

好在今晚是时尚晚宴，明星演员也混迹其中，算是有几分好颜色，不至于让人看了烦躁。

每次应酬都是这场面，所以除非必要，黎云梦从不耐烦出来。

“今天不谈公事，有项目你们下来联系我。”童晓霜一则知道黎云梦脾性，二则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苦心安排泡汤？

踏着9.5厘米高跟鞋，健步如飞的把人往外赶。

“不用辛苦您，我们直接和黎总谈。”和童晓霜最多能谈谈影视剧投资、商业广告。和黎云梦就不一样了，黎氏集团准继承人，华国过去赚钱和将来赚钱的生意黎氏集团都有涉猎。

机会难得，各家老总把心里那笔账算的明明白白，根本不想走，反而越拥越紧，挤压着周围空气。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一只手：“黎总，我助理刚把策划书送过来，劳您看一看……”

有了先锋，现场顿时又闹哄起来。

“看不起我？我这么大活人站这儿，说话一点用都没有？”赶人失败，童晓梦站定，斜睨众人，“各位之前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表现的。商人逐利，但见兔撒鹰至少要背着点儿人吧？”

话说得明明白白，半点没给他们留面子，诸位老总顿时噤声，脸色精彩纷呈。

情急之下他们竟然忘了，面前这位也不是好惹的角色，误踩了她的脸面，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有人诺诺想挽回。

“得罪她，就是得罪我，你们想清楚。”黎云梦浅淡的声音传来，满室皆静。

旁边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拥过来的一众人齐齐望过来。大多是才出道的新人，暂时没有上桌的资格。

拥挤的人群飞快退却，做鸟兽散，生怕慢了一秒便被记仇：“这就走，这就走。”

耳边终于清净了，童晓霜两眼泪汪汪转头就想往黎云梦怀里扑：“好感动，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黎云梦伸手，两人隔出一手臂的距离。

“你害羞？就抱抱嘛。”童晓霜拖长了语调。

“别，我嫌恶心。”黎云梦语气淡淡。

“没劲。”童晓霜也不生气，拽住黎云梦胳膊往里走，既然要挑，当然要凑近看。

“这人谁啊？”角落里，小明星凑到经纪人耳畔问，眼神还不自觉往黎云梦身上瞟，面若敷粉，唇若点珠，一等一的好模样，可从没有在圈里见过。

“黎云梦。”经纪人压低了声线，难掩激动，“映像传媒知道吗？”

小明星点点头。

近些年最火的几部电视剧和电影，背后都离不开映像传媒的影子，可以说圈里的所有人都想搭上这艘大船。

所以映像传媒的CEO童晓霜在商界或许掀不起什么浪，但在影视圈内炙手可热。

“这位就是映像传媒幕后的掌舵人，而且她背景深厚，映像传媒不过是她用来练手的。”经纪人嗓音越压越低，盯着渐渐靠近的两道人影，语气愈发雀跃，“百年难遇的大鱼，她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了，你待会儿好好表现。”

两个人一人清冷，一人妍丽，都面色从容，看上去一派正经。

童晓霜目不斜视，压低的魔音直往黎云梦耳朵里钻：“你选好没有啊？没选好也没关系，我还预备了一个压轴的，尖货。”

“把你猥琐的表情收一收。”黎云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

“怎么能叫猥琐呢？”童晓霜气得瞪大眼，伸手想扭黎云梦腰上软肉，被黎云梦一巴掌制住。

她呐呐收回手，可怜兮兮：“好歹换个词嘛，多难听啊～”

黎云梦伸出手肘，英勇就义一般叹气：“你说的哪一个？”

早死早超生，今天不打消她念头，耳朵是清净不了了。

“就在右后方，我们不能太明显。”童晓霜顿时喜上眉梢，拖着黎云梦往前走，东张西望挑选合适的位置。

看两人半点没停顿的路过，小明星想打招呼却不敢张口，眉宇间难掩失落。

童晓霜已经拉着黎云梦挑了一个沙发坐下，这里位置隐蔽，却正对是一面镜子，足以将侧后方的所有人映照得清清楚楚，童晓霜声音极快地指出特征：“酒红色西服，没带领带，眼角下有颗痣的那个，竺知鹤，长得怎么样？”

旁边嘈杂了一瞬，似乎有新人来了。

黎云梦抬眸瞥了眼，还没看清楚，便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挡住，她侧回头有些心不在焉：“不怎么样。”

“不应该啊，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我试探过了，人家对你很感兴趣。”童晓霜嘀咕。

“你眼光有问题。”此话一落，耳畔顿时响起童晓霜的喋喋不休，黎云梦充耳不闻，她的思绪完全被刚才晃见的那张脸占据：

他怎么会来这儿？黎云梦唇线下压，眉心皱起小小的弧度。

他性格乖顺、单纯又沉稳，照理说绝不可能选择大染缸一样的娱乐圈。

应该是她看错了吧？黎云梦犹不确定。

“不可能！”童晓霜断然否认，身为影视公司的老板，她对自己的审美有绝对自信，“你必须把理由说清楚。”

旁边的人半天没反应，童晓霜转头才发现人已经神游天外，伸手在黎云梦眼前晃悠，“回神了，让你看男人，你看灯！”

“今天算了，我有事儿。”黎云梦兴致更淡，放下杯子就想起身。

“不许走，你刚答应了我的！”童晓霜忙不送扯住黎云梦手腕，把人整个拖住，到了这一步都没留住黎云梦，那她简直白混了。

两人拉扯幅度不小，惊动了周围，竺知鹤也不例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他认出了童晓霜，眉尾上扬，微微点头。

清俊的眉眼下，红痣潋滟。

“人家看到我们了。”童晓霜扒拉在黎云梦肩上，嘴里碎碎念，“你不愿意归不愿意，但人是我好不容易挖来的，好歹给个面子打个招呼……”

黎云梦一个字都没听清，对面人群不知何时全部望过来，脑袋里朝向同一方向，自然露一条缝隙，正好够男人目光投来。

与黎云梦交汇，两人半空中对视数秒，便几不可见的错开。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黎云梦心跳骤然停滞，三秒后才恢复正常。

顾迁，竟然真的是他……

“你怎么了？”黎云梦半晌没回话，童晓霜顺着她眼神看去，人群又熙攘起来，但最瞩目始终只有一位。

“你看上他了？”

“他可不好挖……”童晓霜面露愁容，“他老东家太犟了，我去谈了几次都不舍得放人。”

“他老东家谁？”黎云梦声音不自觉压低。

“一家小公司，深海影视。”童晓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难掩兴奋，“你真看上他了？！”

“你……”

“童总。”

黎云梦话未出口，竺知鹤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好久不见，敬您一杯。”

杯里装的是白酒，不知道度数，竺知鹤喝完，冷白皮上顿时殷红一片，灼人似的烫。

这也太实诚了，童晓霜抿唇一笑，向竺知鹤介绍：“这位是黎总，公司大股东，早就说了要引荐你认识。”

“黎总，久仰大名，我刚进公司，还望您以后多多提携……”

两人一阵商务寒暄，看上去其乐融融，相谈甚欢。

隔壁的隔壁，小明星经纪人眼睛都直了，嘴凑到小明星耳畔，恨铁不成钢一通念叨：“你看人家多主动，再看看你。别人入行不过三年，就混成了二线，你呢？”

小明星老神在在：只知道说他，刚才不知道是谁，头低下的比谁都快……

另一边，顾迁目光直视前方，唇畔像刚才一样噙着温和笑意，只有未握住酒杯的左手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蜷在一起，捏得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