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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第17章 孤独园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6 20:43:11 来源:文学城

纪永年让秋盈多捐银一成的孤独园,顾名思义就是收容孤儿与无人奉养的老人之所。

长安城里城外,类似的义仓、义庄、病坊大大小小总有几十处。义仓多为施粥赈济贫苦,义庄则为收敛无主尸体,病坊则是为了收容疠人、残人。

因此,病坊和义庄总是相邻,且大多在外城。

这两处地方常人总有顾忌的,孟扶煦就从不肯叫纪永年去。她进宫前,每年捐粮捐银,赠衣施药就很不少,名下田亩除所纳义仓税之外,还另有捐赠。进宫之后,纪永年效其行,所捐只增不少。

故而那次朝廷虽是因为她在宫中受了困顿委屈而大加赏赐,但圣旨上却还有一句赈穷济乏,慈惠周给的赞誉,并不都是些礼仪虚词。

纪永年今日冒雪出门,就是要去那处收容了孟氏被赎刑孩童的桑梓孤独园,行马车总也需得小半个时辰。

前后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物,天上碎碎小雪,道上车辙双痕。

纪永年听得马蹄急急赶来,越近却是越缓。

“纪妹妹。”车外人声色明快,微有喘意。

秋盈与冬喜相视一笑,就要推开车窗,但又被纪永年一眼定住。

“妹妹可是恼我来得晚了?这都怪我不好。”

纪永年还是不说话,只抿着唇笑。

“算上今日,我可有一百四十三天没见你了,上一次见还是七夕时候,屏风后你晃了一下脸,就再没见过了。眼下还不肯见我吗?”

他越说越是低落,纪永年却愈发笑起来,道:“哪里说得这样苦兮兮?不也常写信吗?哪里又说得这样心切切?还不是慢吞吞,叫人好等。”

纪永年可没等,到了时辰不来,她就走了。

“我真是早早出了门的,但又太早了,搁从前似得晾着等,又怕被邹夫人拿来戳你什么,我又太久不见你,心里一团浆糊,坐也坐不住,跑去李大家买了你最喜欢得香脆芝麻胡饼,可忘了胡饼不能捂,一捂又软了,你不爱吃。我折回去另买了,敞着口子散热气,结果又叫雪融湿了一点点,总是不好吃了,还误了时辰。”

纪永年听他讲了这忙忙碌碌的一早上,终是大发慈悲地移开了窗。

窗外蓝衣白马少年郎,眉眼如一笔簪花小楷,腮润鼻挺,唇红齿白,长长的朱色发带在空中游若赤蛇。

纪永年倚在窗边赏了一会,启唇道:“拿来。”

丁斯越轻轻眨眼,回了回神,忙把护在胸前敞着虚折袋口的胡饼给她。

“还有?”纪永年又道。

丁斯越又从袖中掏出另外一包蔫软的胡饼。

纪永年拿了这两包胡饼在手,道:“方才多话,现在怎么不说了?”

丁斯越垂眼一笑,道:“忙着看你,忘了要说什么。”

纪永年面上稍蒸,说:“甜嘴巴。”

她故意把窗户轻轻一移,就见得丁斯越张唇欲阻,但却只是勾唇一笑,驭马走近一步,俯身轻轻把车窗寸寸推闭。

他的右眼被遮住了,然后是鼻唇,然后,是左眼。

纪永年看不见他说‘天冷,小心着风’的神态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酥麻麻的,坐在车厢里呆了一会,将秋盈和冬喜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纪永年小声问:“他是不是更好看了些?”

秋盈拈怕掩笑,冬喜的脑袋在纪永年怀里点来点去。

纪永年拍拍她的脑袋,又问:“他好看,还是三哥哥好看?”

秋盈和冬喜皆伸出一指示意车外丁斯越。

“他好看,还是四哥哥好看?”

依旧丁斯越。

“他好看,还是耶耶好看。”

秋盈和冬喜想了一会,比出两个大拇指,示意难分伯仲。

“嗯。”纪永年莫名满意,只脑海中又忽然掠过一人,她撅了撅嘴,又莫名哼了一声,说:“那他好看,还是,呀,你俩没见过那厮。”

“哪厮?”冬喜好奇地问。

“一个脸皮身架好看的讨厌鬼。”纪永年说着还想起花窗下的那位齐侍中,也是没法子同她们分享的。

“那岂不是很可惜?”冬喜道。

“可惜什么?”秋盈努努唇,笑道:“自有那脸皮身架好看又讨喜的。”

主仆三人车厢细语,行车走马也不觉累,只等到了孤独园门口,就见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牵手站在门外等候,一见纪永年下马来便忍不住小小蹦跶着叫,“纪娘子!秋姨、冬姐!”

冬喜又要纠正,“我也是姨姨!”

这两个小女孩是风止、花凝自孤独庄里收养的女儿,从小猫猫般大养到现在这活泼模样。

纪永年前些时候常有物是人非,世情残酷之感,今日一见两个女孩长得这样茁壮,不由想着,‘时间也能带来好事。’

“不必出来等我的,冷不冷呀?”纪永年俯身摸摸她们的脸蛋,问。

“不冷啊。”两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温烫的红薯来,说完又大大咬了一口,又甜又热乎的。

花凝的女儿葡萄一般的大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纪永年,还撅了嘴想亲她。

而风止的女儿小眼精光,紧紧盯着纪永年身后的丁斯越看。直到纪永年收获香吻一枚后,转而来掐她的腮帮子。

“他是你的吗?”小女孩童言无忌,“可不可以看呀?”

纪永年被她说得有些耳烧,轻咳一声道:“好吧,是因为你可爱才给你看的。”

丁斯越在身后发笑,纪永年微微羞恼,正要回身说他,却见他垂着头颈,长长朱色发缎落在他肩上,把他肌肤都映红了几分。

“那也可以亲一口吗?”小女孩得寸进尺,惹得大女孩连连摆指,道:“欸!不可以的。”

官办孤独园受户部统辖,园中常驻只有几位老吏、官婢,偶也有官家女眷多是遣仆从前来传递恩泽。

但桑梓孤独园是孟扶煦所建,至今都快要十年了,自风止、花凝出府后就一直由她们打理,还有近旁的一些善妇人会前来帮忙,

风止和花凝一见纪永年就红了眼,她们很没见到孟扶煦和雪静了,只得了纪永年的口信,说她们两人没事。

今日再从纪永年口中听一遍平安,心里总算好受些。

两人一边给列队而来的孩子换新衣,一边含泪道:“苍天有眼,愿娘子往后诸事顺遂。”

纪永年之所以选在今日前来,是因为今日也是孟扶煦的生辰,就当是摆了一桌好酒好肉好菜,变作一碗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就当是听了一场丝竹之乐,换来声声欢笑祝福。

丁斯越从未踏足过类似的收容之所,他从前虽听纪永年提过一两句,但没想到她真会亲自来。

“阿姐能来,我为何来不得?”纪永年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凿的原因,但仿照孟扶煦行事,已是自然。

丁斯越晓得她与孟扶煦感情深厚,也知她经历坎坷,不免一叹。

“前日见卢阿兄时总觉他心事重重,你可知是何缘故?”丁斯越在京中与卢高轩比邻而居,只他除服复官之后,很快迁从七品左补阙,事务忙碌,见面也稀。

“我自然知道是何缘故。”

纪永年的语气随着这句话就冷了下来,她扬脸走出孤独园,看着雪势愈发大,落在她面上融成一滩滩泪。

卢高轩之心事,无非就是卢雅竹始终不肯见他,姑侄二人几乎要断绝往来。

纪永年见了他,也是恭喜多多。

纪庆芙已在上京途中,算算路途,上元节前能到。

到时候小别胜新婚,黏缠如蜜,少来显摆就好。

丁斯越听她口吻不对,小心翼翼道:“纪妹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想说就别说。”

他急急忙忙开口,吐字含糊,纪永年又不气他的,只佯怒道:“哪个是你的鸡妹妹?”

丁斯越又是想笑,见她移转了身子走下台阶又是焦急,不由伸了手去抓,握住她膀子时,只觉丰柔无比,下意识便是一揉,掌心含了那团无骨的肉不肯放。

“你还捏上了?”纪永年遵照与孟扶煦的诺言,入冬以来多加进补,在卢雅竹的饮食上更是伺候仔细,所以母女二人都长了些肉。

卢雅竹岂止不见卢高轩,谁人她都不见了,总要养住了身心才是,被小人气得折损寿命才是大亏!

丁斯越被她一怪,忙是撤了手,又攥了拳快步行到阶下,仰面淋在雪中一旋身,再看向纪永年时,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孤独园的人在门内已经送别过了,几个孟氏的小孩难免郁郁又别扭,真叫人心头发酸,见天色渐晚,雪也愈大,纪永年再三要众人止步不。而秋盈和冬喜见她与丁斯越颇有谈兴,便也都避了避。

孤独园又是设在冷僻之处,门前古槐千百岁,什么没见过。

纪永年同他隔雪对望,心头不免砰然,可赫然就见古槐粗黑的树干旁悬着一张似笑非笑,眸光冷淡的美人面。

她惊得吞下一口含着雪沫的冷气,指着那人斥道:“你是鬼啊?你在这做什么!?”

庄亦扬坦荡地盯着她瞧了瞧,眼神懒懒地扫过丁斯越,背身掩到古槐后头去了。

好似是不打扰,请继续的意思。

纪永年面上烫得都不知是羞还是怒,她几步冲到树后,对要跟过来的丁斯越道:“你别过来。”随后才拧眉看向庄亦扬。

官服黑赤,身上的常服倒是银白一色,雪天里看着冷冰冰的,乌发上都是落雪,上下俱白,难怪方才一眼只看到他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踪我?”纪永年实在生气,说话时手一挥,斗篷上穗子打在庄亦扬的胳膊上。

她这件斗篷用的就是那块粗粗糙糙的五瓣郁金香蓝黄织布,内里衬了赤色的料子,风中翻飞时十分炫彩。

庄亦扬看了眼她身上粗粝鲜浓的异域风情,又看看她这张细腻如桃的面孔,垂眸开口道:“你不出门,也不赴宴。”

若是登门拜访,等他的只有闭门羹。

纪永年有些想笑,但又强自忍住。

自冠子送到庄亦扬跟前起到今日,他可是憋坏了吧?

可这张破嘴又说得是什么烂话!

“我不出门?我不赴宴?干你什么事?”纪永年明知故问。

“我有话要问你。”庄亦扬这语气,还跟那日似的。

“我有话要问你。”纪永年阴阳怪气地学,“我今时今日可还是落在你手?你问我就答?那也别在这了,天寒地冻的,拘了我去你的刑房吧?”

庄亦扬的唇缝愈发抿直了些,“那你如何才肯答?”

听得这一句,纪永年晓得自己拿捏了他,看着他偏头一笑,道:“你有问要我答,遣词造句总要得体些。我每每有所询问,总是很有礼的。”

“是吗?”庄亦扬不禁反问,见纪永年眼睫飞翘,旋身要走,只能道:“你是。”

“我是什么?”纪永年见他竟然用刀鞘拦自己,又是怒视。

庄亦扬放下刀,不知怎的忽然别过脸去透了口气,才盯了她道:“你是很得体有礼。”

纪永年满意了一指甲盖,道:“问什么?”

庄亦扬瞥了眼立在原地的丁斯越,道:“那冠子,你从哪里寻见的?”

纪永年抱臂一脸认真道:“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庄将军也不要觉得太丢脸,到底是术业有专攻。你这人对首饰的了解,恐怕仅仅只分得出一股为簪,双股为钗吧?”

‘还真是。’庄亦扬对于首饰的程度还真就只有这么点。

他面无表情地说:“多宝阁的掌柜所描述的客人似是大食国人。”

“但那冠子是大食国的样式吗?”纪永年明显知道不是。

“你到底是怎么寻见的?”庄亦扬忍不住又问。

纪永年老神在在,道:“想我答你?”

庄亦扬颔首。

“那求我吧。”纪永年得意地说。

“求纪小娘子告诉我。”庄亦扬十分没负担地说。

纪永年根本不觉解气,有些不满地道:“你求人还真痛快。”

“没求过,不知竟这么好开口。”

庄亦扬从小到大的心事疑问都是自己厘清,只有这冠子的去向成谜,叫他遍寻不到,实在折磨。

纪永年越听他说话越气,又道:“我有一个要求。”

“讲。”

“以后我有任何问题问你,你都要好好答,不能头一拧,腿一甩就走了,可能做到?”

头一拧,腿一甩。

她所描绘的姿态步伐如此风骚,他哪有这样过?

庄亦扬实在点不下这个头去。

“再会。”纪永年得体又有礼地说。

庄亦扬展臂一拦她,终是道:“好。”

纪永年满意了两指甲盖,抱臂得意道:“那冠子是婆罗门人的喜好,他们来自南海天竺,气候炎热,也以白布缠头防日晒,但可随意脱摘。同样是高鼻深目,肤色也相近。婆罗门人在长安不过七八人,多为僧众,且不设庙宇,只在亲仁坊有一处法堂作为译经场。”

若不是孟扶煦曾带她去法堂看睡莲,纪永年也不会知道,长安城中还有这几个婆罗门人。

“与他们交谈不大容易,我也不知佛门中人为何要定婚礼所用之冠,所以只能一摞摞加银饼,到底是同意卖给我了。那冠子还真是独特美丽,我觉得值。”说到这,纪永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问:“那庄将军喜欢吗?”

庄亦扬木然道:“不喜欢。”

不喜欢也是认真答了,这还算得践诺了。

纪永年有些想笑,又问:“你试戴过了?不好看吗?”

“没有。”庄亦扬想了想又道:“兄长试戴了一下,简直不堪入目。”

银冠如雪,衬得他满面粗糙。

这话实在猝不及防,叫纪永年忍不住发笑,气势也破了,只能轻咳一声,皱皱眉道:“此事已了!记得你的承诺,还有!往后别再窥伺纪家!”

纪永年转而走向丁斯越,看着他身上也落了一层薄雪,表情很有点不高兴,便笑着道:“咱们走吧,雪人。”

雪人一下融开了。

丁斯越护着她上了马车后,也骑马随上。

他行过古槐,转首去看庄亦扬。

庄亦扬正看着孤独园的木门,回过身来白衣旋动飞上黑马,轻轻一抖缰绳就走了过来。

丁斯越眼下还只是太学学生,只等来年参加春试,所以并不知道他是何人,只愈发警惕了,不肯叫他靠近纪永年的马车。

可他的马儿却不大听话,频频退蹄,好似怕了庄亦扬。

庄亦扬打马走过,凉丝丝的一句话,雪花似得钻了进来。

“马儿乖顺,人也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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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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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孤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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