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璎原是害怕的,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慢慢沉下心神。
随即道:“我自然怕您。您是北朔王世子,生来就是要承继藩封的。您身上还流着德惠大长公主的血,外曾祖又是侯爵世家,何等尊荣。可我楚家,半分世荫也没有,家弟若是中不了举,便只是白身,哪里比得上您显赫门第?”
而且你还是未来的永安帝,前世抄了我楚家满门,我怎么可能不避你如蛇蝎?
朱铉静静看着她。
别的世家小姐怕他,都是带着三分逢迎的,她却完全视他如洪水猛兽。本以为她这般畏缩,该是连话都说不周全的,没料到她倒是生了一张伶牙利嘴。
他沉默了一下,唇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缓缓道,“难道没人教过你绣艺吗?怎么能打出这样的结来,太丑了,我不喜欢。”话音刚落,平安符就从他指尖滑落,掉进雪地。
牡丹忙朝小姐看去,不由松了口气,心想今日小姐难得好脾气,往常她可听不得别人说她半点不好,俯身将东西捡了。
兰璎觉得这位世子爷还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听他意思,似乎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罢了。
她可不想惹怒这位活阎王,便顺着他的意恭敬应下,欠身领着丫鬟告辞了。又叫春桃通知楚年一声,不必再找了。
这一夜,兰璎睡得很不安稳。
她仿佛又回到前世她与母亲见的最后一面,母亲嘴里说着熟悉的宽慰:“纵使你此生无缘孩儿,又有何妨?我与你父亲永远是你的依靠……”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和蔼的笑容消失了,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发现原来是母亲摔倒了,低头正要去扶,有个圆状物滚落脚边,待她看清,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那是母亲的头颅!
圆睁双目直直凝着她,脖颈断口汩汩淌血。
她吓得浑身乱颤,失声尖叫,耳边飘来朱铉冷冷的声音:“下一个该你了,楚兰璎。”
兰璎猛地从床上坐起。
听见动静,两个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小姐起得早,莫不是闻到豆香了?是今早寺里新磨的,现下四处都飘着这股香气呢。”牡丹笑着说。
房中亮起烛火,兰璎朝更漏看去,刚过卯时,天光未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春桃就去东次间摆了早膳。
东次间的大炕烧得热热的,炕桌上依次摆了清粥、白菜焖豆腐、菌菇煲、酱焖冬笋、山药糕,炉子上还煨着一壶豆浆。
宝相寺的素斋向来出名,兰璎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块山药糕,又喝了小半碗豆浆,便带着昨夜抄来的佛经去往佛前焚化。
她得提前回去了,这地她怕是待不得了。
年关越来越近,严氏每日执掌中馈忙得脚不离地,见兰璎早早回来,倒不意外,只当她是一时兴起去了又待不住。又吩咐她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开始学着打理中馈。
女儿如今已经及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再不学这些就晚了。
兰璎欣然应下,伏在炕上跟楚驭谦玩了会五目棋才离开。
吴妈妈送走兰璎,看到严氏满脸欣慰,也笑了起来:“大小姐长大了,以前叫她学这些总爱推脱耍赖的,现在倒是答应得快呢。”
严氏赞同地点点头,轻声说:“我看她的亲事也该定下了。”
回了景和院,兰璎顾不上休息,就叫来木棉跟木香进内室回话,让牡丹关了隔扇。
她有点累,撑着炕桌揉捏眉心,低声问:“交代你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话的是叫木棉的小丫头,模样清瘦,梳双丫髻,簪一朵浅粉绢花,行了一礼,说:“小姐吩咐的事,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您刚走没多久,蔷薇就做贼似的从后罩房一处灌木掩着的狗洞钻出去了……”
顿了顿,抿嘴看了木香一眼。
木香身材丰腴,嘴角还挂着糖渣,见状哼了一声扭过脸,面色微红。
木棉才笑嘻嘻地接着道,“木香钻不进去,所以只有奴婢跟着,奴婢亲眼看见蔷薇进了晚晴居的后门。”
小姐让人跟踪蔷薇做什么?牡丹心中满是疑惑,却没有说什么,她很少打探小姐心意。
兰璎闭着眼,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本以为她这番敲打蔷薇会收敛一点,她倒是急着跟楚兰鸢表忠心……
看来这人是不能再留了。
兰璎不揉眉心了,睁开眼,夸她们做得好,示意牡丹各赏了一把金豆子,让她们不许声张。
木香没想到自己也有赏赐,高兴地跟木棉一起行了大礼,领赏退下。
第二日,严氏也没给兰璎安排难做的差事,只叫她先学着清点自己名下的库房,为筹措祭神、家宴做准备,到时候免不了要用到一些鲜果牲礼之类的东西。
楚兰鸢自然也参与了,她样样都要争着比自己出挑,已经学了有一段时间,母亲这次让她管针线房的事。
中途她过来看了兰璎一眼,见兰璎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没那么高兴了,没一会儿借口有事走了。
兰璎两世为人,这点小事再做不好就真说不过去了。
她前世嫁给萧衡刚开始确实不怎么熟练,不过萧家家底薄,也没有太多需要她操心的地方。等他步步迁升,跻身内阁,她对这些事也早已得心应手了。
刚坐下喝了口茶,蔷薇就进来禀报:“小姐,素檀刚过来说夫人叫您过去呢。”
兰璎搁下茶盏。大概是母亲有别的事要交代她做,就没想着要换衣裳,带上牡丹直接过去了。
跨进荷芳院正堂,兰璎才听见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后传来母亲同别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正疑惑是谁,转过屏风,母亲就笑着招呼她过去,介绍着:“璎姐儿,这位是锦衣卫陆指挥使家的罗姨娘,可还记得?你小时候还吵着要她给你买糖吃呢……”
一个眼生的妇人同母亲坐在罗汉床上,面若银盆,穿蜜合色织金宝相花纹的貂皮冬袄,宝蓝色挑线裙子,头发挽个牡丹髻,戴的是金累丝镶宝石嵌白玉头面,一对金镶玉鸾鸟掩鬓,模样十分富态。
见她进来,罗氏很是满意地打量她,对严氏说:“你真是个有福气的,瞧璎姐儿出落得如此齐整标致!”
严氏很受用,却仍谦虚地说:“哪里的话!你们柔姐儿样貌也是拔尖的,流哥儿更是长得一表人才!”
兰璎上前敛裙问安,素檀替她端了锦杌过来坐。
罗氏又把话题引到兰璎身上,严氏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还是个不省心的,衣裳脏了也不晓得换了来见人,实在叫你见笑了。”虽是这么说,话里却半点没有责备的意思。
罗氏也是个人精,知道严氏在等着她夸,便顺着话头接了:“璎姐儿怎会弄脏了衣裳,可是年底帮着你母亲管了中馈?”
兰璎含笑点头,心中暗道,难怪母亲没让素檀说罗氏也在。
罗氏接着赞了兰璎几句,严氏笑道:“不过是让她先学着清点了库房,倒比不得你们家柔姐儿……”
母亲同罗氏说话,兰璎坐在锦杌上,努力回忆这个陆家。
锦衣卫指挥使陆奇是当朝驸马,也是日后的正一品后军左都督。原配公主早逝,只留下一子,陆奇奉旨不得续弦,有三房妾室。
罗氏是陆家大姨娘,父亲任鸿胪寺序班,不过从九品的官衔,却是三位姨娘里家世最好的。
上辈子依稀听家里人说,原先两家走动颇多,后来祖父被诬陷通藩受贿,关在锦衣卫诏狱十年,两家才断了往来。
罗氏今日上门,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还有母亲刚刚提到的那位陆家公子……陆流!
思及此人,兰璎才想起来,前世她跟陆流是差点议了亲的!
世家女子大多十岁开始议亲,及笄成婚,她这个年纪,婚事算晚了。
全因当年楚家失势,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后来祖父昭雪复职,她刚满十三,不少人见楚家重起,纷纷上门说亲,父亲厌恶他们的趋炎附势,婚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罗氏亲自登门,应该就是为了这事来的。陆家现在是御前红人,若他们来提亲,楚家也是不好拒绝的。
而且,前世楚家对这门亲事倒是十分满意。
这时门外小丫头的通传打断了她的思绪,说二小姐来了。
没一会儿,楚兰鸢款款走进来,罗氏便问严氏:“这位是……”
严氏不动声色打量庶女一眼,淡淡开口:“是我家次女,鸢姐儿。”
罗氏点头,心里暗道,听说楚成远纳了贪墨入狱的前六部主事的女儿曹氏为姨娘,那这位便是曹氏所出了,随口夸了一句“瞧着是个懂事的”,低头喝起茶。
楚兰鸢给几人次第行了礼,乖顺地问严氏关于打理针线房的事,素檀也给她端了锦杌来坐。
既然问了,严氏也不好直接打发她走,否则就显得小气了,何况还有外人在,便同她细细说了起来。
兰璎却微微一愣。
她记得楚兰鸢先前是穿着一件湖蓝色袄裙的,这会却换了水碧色比甲绣花蝶纹,月白交领短袄露云纹袖口,栀黄裙子织花鸟镶边,重新挽了双小髻,头上簪子垂珍珠流苏,鬓边点缀绒花,耳上玉坠儿轻晃,极清雅娇柔。
这番精心打扮……到底多活了一世,兰璎自然能从中品出几分蹊跷,看了一眼默默喝茶的罗氏,好像有些明白她这个妹妹的心思了。
兰璎低下头去,抚弄着腕上的翡翠玉镯,唇角缓缓勾了一抹淡笑。
若真是她想的那样,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的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