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和茶楼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楼大通散座仅售清茶,供市井行人歇脚。二、三楼有说书人驻场,设雅座并厢房,备有茶点,需额外加价。
守梯小厮引着主仆两人登上二楼雅座。
兰璎眼风淡淡扫过四周。
因来得迟,只剩后排空位。
出门在外就不拘那么多规矩了,让牡丹一同坐下,买来的红梅被她随意搁在桌上,吩咐小厮上了热茶跟桂花糕来。
兰璎喜欢某样东西就有一种入骨的偏执,她喜欢吃糕点,但不是什么糕点都喜欢,只对桂花糕情有独钟。
这点就像她曾经执着于迷恋萧衡一样。
茶点很快呈上来了,盘中却平白多了四五味糕点。
兰璎眉心微拢,抬眸疑惑地看向小厮。
对上兰璎迷蒙的目光,小厮怔了一下,顿时局促耳热。
他从未见过皮相如此鲜亮的姑娘,素面朝天,艳光浑然天成。相较之下,摆在桌上的红梅却显得有些寡淡了。
偏她唇色是极淡的,似乎气力尚未归拢,与过分秾丽的颜色相融,反倒生出奇异柔媚之感。
小厮不好意思地调开视线,侧身虚指临窗一处雅座,低声道:“是那位穿白衣服的公子特意交代要给姑娘的。”
兰璎看过去,有个白衣男子手执画扇,意态闲散,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他对面还坐了两个人,一个穿松绿暗纹缎面直裰,斯文俊秀,书生气浓厚。一个身着玄色程子衣,虎背蜂腰,神情最是肃穆。
甫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在满堂喧嚣的喝彩里,他们三人平稳的气度尤为惹眼。
她的目光又回到给她送点心的白衣男子身上。
一身右衽月白圆领长袍,轮廓温煦俊朗,容貌在三人里最为出众,却生了一双极其风流轻挑的桃花眼。
二人视线相接,他偏头对她微微一笑,展开手中绘美人的描金画扇,徐徐摇着,姿态慢悠悠。
另外两名男子也顺着白衣男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转头相互低语。
兰璎挪开目光,只觉被冒犯,蹙起眉峰,还没来得及腹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她脸色微变。
余光却见那名穿松绿直裰的男子率先走到窗边下望,扭过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剩下的两名男子随即也起身去到窗前。
三人驻足看了一会儿,穿程子衣的男子神情松了许多,对白衣男子露出笑意:“策鸣,这楚家大小姐果真如传闻一般嚣张跋扈。”
叫策鸣的白衣男子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已逐渐发寒,皮笑肉不笑。
等他转身再回看那处,桌上只剩下几枝伶仃红梅,和全然未动的茶点。
与此同时,兰璎二人脚步匆匆,从顺和茶楼后门沿着小巷绕到聚雅斋正门前,不一会儿,就看到楚兰鸢领着杜鹃一脸郁色地过来了。
兰璎早在楼上听了大概,却仍是低呼一声,惊讶地迎上前:“妹妹这是怎么了?”
楚兰鸢垂首咬着下唇:“我实在放心不下长姐……方才进铺子寻长姐,里头人挤人,偏有个穷秀才拦着我,咬定是我碰坏了他字画。我身上没带银钱,只得拔下头簪抵给他,他才肯放我走。”
兰璎嘴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所以你便报了我的名讳,来污我的名声,是吗?
她拉着楚兰鸢的手安慰:“一支簪子罢了,不值当你烦心。回头长姐补给你。”
楚兰鸢抬起头,十分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真的吗?我不想要簪子,我想要云锦妆花段,也可以吗?”声音弱了下去,似又带着哽咽,“父亲从未给过我这些……”
兰璎原是两匹都要赏了牡丹的,奈何牡丹还是留下了一匹。前几日清点库房的时候楚兰鸢来看了一眼,想必是那时就惦记上了。
兰璎看她身上半旧的衣裳,眸光微动。
曹姨娘是罪臣之女,没有娘家可倚仗,她嫁进来的时候可是没有嫁妆的!府里每月例银不过八两,除去吃穿用度,还得匀出来笼络下人,可见她们母女二人平日表面看着光鲜,私下不知道过得有多拮据。
常言士农工商,母亲虽出自商贾之家,但家世清白,父亲纵然与她没了感情,心里还是有杆秤的,曹姨娘也就在儿女情长上讨点甜头,在大事面前可上不了高台盘。
何况已逝的外高祖还有恩于祖父,这点便是她曹姨娘再受宠,也比不了的。
兰璎含幽带怨睇她:“这还是今年元宵父亲给的,你当真喜欢,先前同我讲一声又何妨,偏要憋到现下。以后想要什么,直接来同我说便是。”
楚兰鸢点头:“以后我可要倚仗长姐了。”随即莞尔一笑,亲热道,“长姐可见着萧衡了?”
兰璎露出愁容,遗憾地摇头叹气:“正要跟你说这事呢。方才我见有一人身形与他相仿,追出去却发现不是,这才叫你担心了,想必今日他是不会来了吧。”
楚兰鸢也一同叹气,看着可比兰璎失望多了。
既是借着采买脂粉的由头出来的,总该是要买一些回去的。
她们随后进了一家脂粉铺,兰璎挑拣了几样心仪的,又给房里的丫鬟们备了一些,见楚兰鸢立在货案前反复打量几盒胭脂,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态。
兰璎眼底露出笑意,伸手拿过那几盒胭脂,一并付了银钱,塞进楚兰鸢手里。
楚兰鸢讪讪同她道谢。
兰璎淡笑着:“妹妹既是要倚仗我,我这个做姐姐的便不能叫妹妹失望了的。”
回到景和院,兰璎将买来的胭脂分发下去,丫头们很是高兴,尤其是木棉,她的脸已经消肿了,剩下淡淡的印子,挑了盒颜色最深的迫不及待就往脸上抹,兰璎笑她把自己涂得跟猴儿似的。
一连下了几日的冬雪,终于在除夕那天停了,日头熏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含着些微暖意的穿堂风吹进楚家正堂,香案上烛影摇曳,三牲肴馔、果品糕饼整齐陈列。正是祭祖的时候,全家依辈跪拜辞年。
到了薄暮时分,下人便在花厅排布筵席,张罗年夜饭。
楚家人丁单薄,只有一房,祖父母想着添些热闹,吩咐下人置办了一张大圆桌,阖家围坐开席。廊下也分设了几桌席面,是给府里有体面的家仆准备的。
席间,祖父与父亲说起朝堂上的事:“昨日工部尚书张大人来找过我,说工部左侍郎的陈大人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了……”
兰璎心中微动。
原来是要提父亲迁转的事。
父亲时任工部右侍郎,虽与工部左侍郎陈大人同为正三品,但因左尊右卑的古制,父亲位次上是要逊陈大人一筹的。
兰璎记得上辈子过完年,父亲就调任工部左侍郎了。
又听祖父说:“他跟我透露陈大人开春后便会上疏乞休,他准备举荐你接替陈大人的位置,你最近最好不要乱出什么岔子。”掀了眼皮,有意无意地看了曹姨娘一眼。
曹姨娘不由微颤,默默低头吃席。
兰璎看在眼里,她曾听母亲提到过一件事。
祖父早年是个暴脾气,直到下狱十年,才被磨了气性。
当初父亲被曹姨娘迷得挪不动道,背着祖父在皇上面前求了恩典,脱了曹姨娘的贱籍抬入府中,又瞒着祖父说这是从外头娶进来的良妾。
后来这事还是被祖父知晓了,祖父当场到后厨夺了厨子的菜刀直奔父亲的敦顺堂,扬言:“今日你若是有命活,我还拿你当儿子,若是叫我捅死了,那也是你自己造的孽!”
父亲知道老爷子性子倔得像头驴,发起狠来是真能要他命,慌忙翻窗奔逃。曹姨娘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闻讯赶来的祖母也没能将祖父劝下,母亲急得在边上抹眼泪。
最后是父亲跑到荷芳院,抱着襁褓中的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祖父面前:“儿子做错了事,父亲想取儿子性命,儿子自当是没意见的,可怜我璎姐儿话都说不齐全就没了父亲,是父亲对不起你啊……”
许是被父亲吵到了,当时她也一并嚎了起来。
祖父见此,举着菜刀的手抖了几抖,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来。
再后来,祖父被诬陷通藩受贿,此事还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当时曹姨娘脱籍本是圣上御批,圣上心中分明,并未追究,但祖父下狱已是板上钉钉。
此番风波过后,父亲行事也收敛许多。
父亲恭敬地点了点头:“儿子省得。”
老太太那头聊的都是内院家常,恰在这时,突然指着兰璎长长地叹了口气,严氏忙问怎么了。
“眼看过了年,璎姐儿就奔着十六岁去了,你这做母亲的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罢、罢,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省得你说我这老婆子多嘴……”
严氏笑道:“母亲您放心,璎姐儿的亲事,媳妇心里有数。”细说了几户适龄公子,唯独没有提陆流,“媳妇留意的这几位哥儿,皆是品貌出众,前程可观的!”
曹姨娘跟楚兰鸢对视一眼,柔声说:“母亲,璎姐儿到底是女儿家,婚姻大事不可操之过急,没得叫人瞧轻了去。”
老太太一细想,觉得有道理,刚要说话,兰璎亲热地揽着她的胳膊撒娇:“祖母分明是嫌我碍眼想打发我,孙女偏不依!”
老太太就笑了起来,席上一片其乐融融。
散席之后,众家仆告辞离去。母亲同两位姨娘陪祖母打马吊,楚驭谦迫不及待想要他的虎头香囊,兰璎无法,只得带着他先回景和院。
行至一半,忽见回廊下现出个人影,不由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