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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 第22章 Chapter 22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00:33:13 来源:文学城

陆砚没回答,裴凌视线扫过服务区另一端,不远处矮房楼顶“商务酒店”几个字正在暗中发亮,乍一看还挺刺眼。他顿了顿,开口:

“要不开间房下休息一下?”

“来得及吗,刚你说的,还剩八个小时。”

陆砚一只手插在兜里,还穿着下班时的那件衬衫。此刻夜风猎猎,算不上刺骨,但深秋还是沉沉冷意,他朝裴凌伸出只手:

“烟,给一根。”

“你......”

裴凌上下打量他一番,陆砚身板依旧瘦削,单薄着包裹在衬衫中,脊背窄薄,仿佛一只手就能丈量宽度。

他抿了抿唇,最终也没拒绝。

只是顺道把外套也脱下来,一起递过去。

陆砚手心一沉,抓住夹克边缘,指尖蹭上硬质布料。他没拒绝,直接披到肩上,鼻尖瞬间萦绕上尼古丁的味道,其下还有一种淡淡、被压抑着的香味,裴凌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烟在兜里。”

衣服对陆砚来说大了不少,套在身上很宽松,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要把他完全包围进去。内里的布料上还残存着裴凌的体温,陆砚把手伸进口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那个瞬间他居然想就这样等一会。

至少让被寒风吹得发冷的身体捂热些。

但他又不愿让裴凌觉察到这个意思,于是掏出烟盒,从中挑出一根,指尖夹着叼起。

陆砚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下,并没有找到打火机,低着头含糊了句:

“怎么没有.......”

话还没说完,空气中就“汀——”一声轻响,跳跃微小的亮光闪进视线,裴凌按着打火机:

“这里。”

“嗯。”

陆砚轻声应了下,准备接打火机,但下一秒,裴凌靠了过来:

“我给你点。”

裴凌比陆砚高不少,手像之前一般拢住火苗,但少了那副随心所欲的样子,反而变得小心翼翼,弯腰,点燃烟头。

他们靠得太近,陆砚的呼吸几乎会扑到裴凌指尖,两人瞳孔都被这微弱光亮点燃,里面倒映着彼此身影。等到星点火光亮起,裴凌才语气平淡地开口:

“身体状况这么差,还抽烟?”

“找刺激么。”

陆砚轻笑了下,就算是点烟也站得直,此刻微微仰头,望着远山朦胧的轮廓:

“不是说这次很危险?那要是我的死期就在明天,那今天不就可惜了?”

“陆砚。”

裴凌的语气沉了两分:

“你一向都这样?”

“什么?”

“把死挂在嘴边。”

“......”

“如果一死了之,那现在寻找真相的意义又是什么?”

“......”

陆砚眯了眯眼睛,手中的烟不断升起氤氲的雾气,让他的神情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他们明明站得很近,却犹天堑相隔。

良久,他微微一笑,其中夹杂着浓重的无奈:

“裴凌,你见过死亡吗?”

“当然。”

裴凌语气肯定,像觉得发现了陆砚心底某些不为人知的想法,站在朋友的角度,至少想多劝两句:

“五年前,疫情刚爆发的时候,和A国矛盾不断,南边国境线时有冲突,我被裴景昆派过去了一整年。”

五年前,陆砚无声中咀嚼着这个时间,微微歪头,逐渐陷入回忆。

那时候刚得知自己的身世,残酷的过去与现实重重冲击了他,理想与目的交织的命运缓缓露出真容。

他惶恐,厌恶、自暴自弃,但最终,陆砚还是走上一条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注定的道路。

陆砚没有回话,裴凌继续道:

“那年我二十岁,上了前线,从国境线向北延伸五十公里,基本都成了战场。我去最前线不下三十次,生命与鲜血在我身边流逝,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驻扎在一个村子里是,有个女孩穿着破烂的衣服,问我会不会写字。“

裴凌似乎也坠入遥远而痛楚的回忆,眼眶在烟雾微微发酸:

”我当时教了她几个字,还陪着背了《静夜思》,她说第二天还来找我,等她考上大学,走出去,再把这个村子里的百姓都带出去......当天晚上,A国侦察机的炮弹击中了她家的房子,土坯,瓦片,茅草,一瞬间熊熊大火......“

最后,裴凌对着陆砚,语气认真:

“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嗯。”

陆砚抱臂,站得很值,点点头,但又缓缓摇头:

“但也可能什么都有了。”

“拥有什么?”

“幸福,快乐,健康,还有不被痛苦折磨的生活。”

陆砚弹了弹烟灰,沉声:

“对于被Geryon病毒感染晚期的病人来说,有时候死亡才是一种解脱。”

“他们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家人.......”

“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什么可想念的。”

陆砚瞥了裴凌一眼,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当年的新闻没有报道太多,但我当年的生活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围了,感染Geryon病毒的患者,先是全身多器官迅速衰竭,紧接着记忆退化。当他们的皮肤溃烂,肌肉萎缩,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时候,回忆前半段人生,竟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陆砚顿了顿,最终道:

“他们就连生命尽头走马灯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所以,活着或许才是一种痛苦。”

战争与病疫,明明都是死亡带来的灭顶之灾,但此刻放在一起,却显现着对生命不同摧残过程的结果。。

一边求生,一面贪死。

岁月流动,五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当年战场前线已经盖起高楼,而疫情留下的高墙依旧矗立,时光灰烬下的过往被炸毁得千疮百孔。

他们明明都是幸存者,此刻却站在命运的两端,眺望曾经遥不可及的未来。

陆砚手中的烟燃到底,他最终把烟头摁灭在块石头上:

“凡是人,便都有卑劣无耻的一面。但只要死去,便只会留下光辉伟绩,而当他活在人们心中后,便再不会有什么缺陷了。”

陆砚笑了笑,那一刻,裴凌甚至在他眼中觉察到一种向往与解脱:

“所以你说,像我这样罄竹难书的人,是不是等到死了,才给能给自己洗白?”

“不是。”

裴凌摇头:

“不是你做的事情,又为什么又要往自己身上揽?”

“是不是我做的,已经不重要了。”

陆砚眼里多了两分不屑,往后退了两步,往车边走,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裴监察,在答应你的事情完成之前,我还是会惜命的。”

.

阴沉,小雨。

W市。

六百公里,N市万里无云,阳光灿烂,一到W市就阴雨不断。不过对于参加隋序诞辰的人来说,这场小雨也算应景。

剩余的路程实在漫长无趣,陆砚中间曾提出自己换着去开一会,但裴凌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算了,就你这身体,还是多睡会吧。”

陆砚也没拒绝,抓着半夜惊醒时看见的那张毯子边角,在昏沉间半梦半醒。

半路他又再次感到柔软布料触到下颌,但这次没有记忆完全黑沉的不安感,就没多在意。

朦胧里,他似乎听到窗户偶尔打开后撕裂的风声,以及身边人的自言自语:

“你这样,不怕有一天猝死吗?”

陆砚嘴角无意识地向上抬起弧度,他想起他们之前出外勤时在监听器里的斗嘴:

“裴凌,真希望今天就是你因公殉职的日子。”

“谢谢祝福。你也是。”

当时连让对方去死这种话都说得毫不犹豫,怎么到现在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怜惜?

他又想到外界对他评价的背景词:“吊桥效应”。

或许因为他们都在绝望挣扎的不归路上,于是让一切都有了种惺惺相惜的错觉。

陆砚再次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供暖系统却依旧在工作,微微发热的暖风落在皮肤表面,让人莫名觉得安定。

努力使意识清明后,陆砚看清窗外的事物:

他们应该是在停车场里,周围车辆皆庄严大气,黑压压一片,细碎雨点附着在挡风玻璃上,让视线变得迷蒙模糊,他清清嗓子:

“到了?”

“嗯。”

裴凌靠在椅背上,手上拿着平板,远程处理监察院事务。

陆砚皱眉:

“几点了?怎么不叫醒我?”

裴凌看了看表:

“本来正准备叫你的,现在下车刚好能赶上。”

“嗯。”

陆砚随意一点头,并不在乎裴凌在干什么,只是环顾四周:

“我的包呢?”

”这里。“

裴凌从座椅侧面拿出原先那个手提包,递给陆砚,随口一句:

”从这里过去差不多要十分钟,诞辰纪念仪式刚好十五分钟后开始。“

”知道了。“

陆砚拉开拉链,从里面找出件正装,却并没直接穿上,接着把手伸向底部。

裴凌的目光落在陆砚一举一动上,等待着他开口让自己滚下去等着,毕竟陆砚的那只手已经缓缓触碰到手提包的底部拉链。

趁陆砚浅眠的时候,裴凌曾翻过这个包,里面的东西都无比正常,外套、保温杯,相关证件。

但唯独不寻常的是这个包的重量。

太重了。

裴凌带着疑虑仔细翻找了整个包,果真在最里面的缝隙中摸到拉链。

隔板被打开,指尖触到一抹冰凉。

那是种如同毒蛇般的凝视,在潮湿的空气中吐着无形的信子,如有实质地舔舐着陆砚骨节分明的手背。

但这一切都被陆砚收在眼底,他饶有趣味,打开那道硬质夹层,毫不掩饰地拿出隐藏在最下面的枪。

枪身漆黑,棱角分明,看上去有些分量。哑光质感,陆砚拿出来的时候,没有泛出半分光泽。

□□19。

“怎么,在想什么?”

陆砚狡黠一笑,直直对上裴凌的目光,倒让对方有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他一手握住枪柄,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拽住衬衫下摆,把枪插进后腰枪套里。

那段窄白的脊背在裴凌视线中一闪而过,错乱混杂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进大脑,有他第一次见到审判席上那道脆弱瘦削的身影,有重逢时”走错“房间后的春/梦,有陆砚住在他家养病时的背影,还有残留在臂弯里依旧若隐若现的温度和重量。

那陆砚并没有再给他可以回味过去的机会,他动作干脆地整理好衬衫,披上外套,语气像早已洞穿一切,嗤笑道:

“好看么?”

没等裴凌回话,或者他压根就不在意裴凌要说什么,径直打开门跳下车。

等裴凌站在他身边,陆砚已经回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学者形象,文弱绅士,眼神温和无害,完全与暴力不沾边。

但刚才那只有他们二人共知的片刻里,他却了然那宛然目光和微微勾起的唇角下,藏着怎样让人胆怯又充满诱/惑的存在。

会场布置在郊区,群山环绕,清净无忧,没人会来打扰。

当然,它也能拥有另一种含义——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就算有极端情况也不会传出这些山。

裴凌跟在陆砚后面下车,雨还在接着下,空气湿寒,他本打算在车上把护膝给陆砚,结果对方走太快,压根没给他机会。

于是他只好把那双护膝放在大衣口袋里,撑着把黑伞,把陆砚和自己都笼罩其中,前往入口签到处。

陆砚抬眸,目光冷淡地扫视四周,百合、白菊、马蹄莲被放置在目之所及的位置,淡淡的清香混杂着雨中土腥味往鼻孔里钻,签到台背后有一整面墙,被黑色幕布覆盖着,但却没有对应的逝者肖像。

陆砚看着上面空无一物的幕布,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升起一个弧度。

他低头,静静地注视着纸张上排列整齐的名字,大多数算熟悉,都是手握权力的大腕。

良久,他依旧带着那抹看似礼貌的微笑,握着笔签上“陆砚”两个字。

他们来得晚,站在整个仪式场地的最后排。

主持人在前面陈词,话语庄严肃穆,除了站在最后、离人群稍远的陆砚和裴凌,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副敬重又哀伤的样子。

但陆砚似乎早就走神了,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远处的仪式台,投向遥远群上上枯黄的树林。

打在同一把伞下,他们挨得很近,裴凌用只有自己和陆砚听得见的声音开口:

“在想过会儿要解决谁吗?”

“没有。”

陆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中似乎带着点满意: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因为什么?”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隋序,面对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灵魂,这些悲伤是诚心的么?”

“媒体不是报道过很多次?”

一阵冷风袭来,把陆砚的大衣领子吹得翻飞,裴凌伸手帮他按了一下:

“隋主任一生投身医学领域,在五年前的疫情中发挥汗马功劳.......”

陆砚忽然望着他的眼睛:

“你信吗?”

“我?”

裴凌笑笑:

“我信与不信,似乎并不重要。”

“他死得太早了。”

良久,陆砚开口,像是感叹:

“我忘了他当时做了什么,但把这堆烂摊子全部留给我一个人解决,实在太不道德。”

“死者为大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裴凌实际行动上并没有多少缅怀逝者的意思,依旧和陆砚站在最后窃窃私语:

“不过像陆教授这样的人,以后流芳千古是必然。”

“呵——”

陆砚像听到什么笑话:

“不过现在看来,流芳千古也没什么意义。”

“怎么说?”

“隋序的结局,不就是这样。”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是臭名昭著比较好,毕竟记得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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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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