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来临 第3章 003 极夜

“临时人事调动。”轮机长言简意赅，“总之，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可别再出岔子，落在人家眼里不好看。”

“明白明白。”白鹤眠笑着保证，“放心吧老轨，我会好好教他们。”

才刚启航，大家都有一堆事要忙。

“极夜”号总共有10层，按功能分区，大致分三个区域。

上几层是生活区与驾驶室；中部是实验室区域和作业区；而下几层则是设备舱与机舱。

驾驶室是科考船的“大脑”。

机舱则是科考船的“心脏”。

这趟科考，白鹤眠的唯一任务，就是呵护这颗心脏。

白鹤眠回到机舱集控室时，注意到方才那个失误的“卡带”还在角落缩着，而二管轮正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白二轨，你来了啊。”

瞧见白鹤眠，二管轮这才止住骂声，但称呼白鹤眠时，隐隐带着情绪。

二管轮在海上已经跑了十几年船，资历老，经验丰富，本就不服白鹤眠年纪轻轻成为了见习大管轮，压他一头。

又加上失误的“卡带”正是他负责带的新人，在白鹤眠眼皮子底下犯错，让他更觉得面上无光。

见没有别的事，二管轮直接跟白鹤眠说了几句话，就离开机舱集控室，去巡回检查他负责的发电原动机等设备。

至于留下的“卡带”，方才被二管轮好一通臭骂，眼看着白鹤眠过来，以为又要被白鹤眠训斥，早早垂下头预备继续挨训。

谁知白鹤眠只是走到他身前，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叫张简是吧？”

“是……”

张简一怔，从没想过这位年轻的大管轮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船上看重职务，也看重资历，像他这种新上船的“卡带”，几乎就是整个金字塔结构的最底层。

“不管你是不是三轨带的人，你们总归都是我负责管的人。”白鹤眠语气平和，向他问起事情原委，“说吧，刚才是为什么出错？”

“其实操作方法我都会。”张简咬咬牙，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可一上手，太怕犯错，手就开始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

“犯错并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错。”白鹤眠耐心引导他，“如果能零失误，那就不是人而是机器了，更用不着实习。更何况咱们跟机器打交道，都知道就连机器也是会坏的。”

“事教人，总能记得更牢。凡事多在脑子里过一遍，争取下回不要犯同样的错。能做到吗？”白鹤眠拍了拍张简的肩。

张简三十岁出头，比白鹤眠还大几岁，却被白鹤眠彻底安慰了，感动地大声保证：“能做到！”

*

“极夜”号科考船的机舱智能且先进，是无人机舱，大大改善了轮机员的工作条件。

白鹤眠在其他船上还干过传统的“三班倒”，现在“入乡随俗”，遵循白班工作制，晚上再也不用留人在机舱值班，只需安排人待命，听到警报及时处理故障即可。

而白天时，白鹤眠这个见习大管轮的工作强度也相对适中。

一来万事有轮机长这个老大作为主心骨。

二来白鹤眠是见习，还有个正式大管轮负责带她，算是她的师傅。

然而……

白鹤眠总共只见过这位师傅两面，出发前一面，上船后一面，都是她向师傅请示报告工作，彼此私下却没说过半句话，白鹤眠摸不透他的脾气。

倒是他们的老大轮机长，从前白鹤眠就在他手下待过。在她看来，“老轨”人很随和，还挺热心，处理事情时会指点她，巡查设备时也会教她。

白鹤眠为此特意又悄悄跑去问轮机长：“老轨，我这新师傅把管理工作全都交给我，又不怎么管我，是不是心太大了？”

轮机长哈哈大笑：“别人都怕师傅不放权，工作干起来麻烦，事儿多，你倒是发愁师傅不管你。”

“老轨，求您老人家指点指点我吧。”

大管轮头衔之前加上“见习”两字的白鹤眠，其实和刚才的“卡带”没什么两样，都需要旁人教。

海员这一行，实在太需要从实践中积累经验，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专业技术。

轮机长年过五十，将白鹤眠看作小辈中的好苗子，有心关怀，也就把话说得更明白：

“我跟你师傅认识十多年，他性格孤僻些，但放心吧，他很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管，什么时候该放手让你干，如果事事都问他，你就没法成长。做事要先自己判断轻重缓急，真正要紧的事勤请示他。”

有了轮机长这句交底的话，白鹤眠心里才算安稳些。

科考船已平稳航行，工作之余，轮机员也并非只能待在机舱。

又一轮巡查结束后，白鹤眠和几个“卡带”一起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穿戴着规定的防护装备，他们多数是船员，而因为眼下科考队还没有作业任务，所以也有几个科考队员站在甲板上。

白鹤眠注意到，他们之中有几个年轻的科考队员，估计是头一次出海，晕船吐得很厉害。

走过去时，有个女队员晕到几乎站不住，白鹤眠连忙扶住她。

“我们本来觉得宿舍里太闷，才来甲板透透气，结果还是晕得难受。”晕船的队员们都有些局促，“真不比你们这些海员，看上去全都很轻松，就跟在陆地上一样。”

“没人不晕的。”白鹤眠摆摆手，“其实我刚跑船时也晕船。那时候晕到能把前天晚上的饭都吐出来，吐得昏天黑地，比你们还严重呢。”

“是吗？”众人盯着一身工作服的白鹤眠，见她笑意染上眉梢，整个人神采奕奕，怎么也想象不出她晕船的样子。

有人跟着问起她：“晕船有没有法子缓解一下？”

“我刚跑船时，带我的师傅说，没办法，晕多了，吐多了，也就不晕船了。”白鹤眠很是遗憾地望着众人。

看到众人面色吓得惨白，白鹤眠连忙改口：“我开玩笑的，其实有人教过我一个小窍门。”

“你们试试盯着地平线吧。”她的手指指向远方，“在这大海上，咱们的船其实很小很小，即使开出去很久，远处的地平线在视线里也几乎不会动。”

所谓“渺沧海之一粟”，不过如此。

而这方法其实也有科学依据，并非白鹤眠随口一说。

在大海上，地平线就是绝佳的静止参照物。当人的眼睛看着地平线时，相应的，大脑就能随之调节平衡。

科考队员们都学着白鹤眠一同看向远方地平线。

半晌后，大家还真的多少缓解了些不适症状，都笑着向白鹤眠道谢。

“别客气。”白鹤眠并不居功，“能见效快，有时候也是心理作用，但反过来是一样的道理。你们别总想着晕船的事，生活上一切按正常来，特别是要尽量吃东西，胃空着晕船更难受。”

三两句话之间，海员与科考队员的距离在被悄悄拉近。

白鹤眠想起轮机长提过的“宋队长”，此刻也有了兴趣借机打听，拉住那位女科考队员说悄悄话：“你们领导，平时好相处吗？”

其实在出发前，这位宋队长在台上讲过话。

但隔得太远，白鹤眠的心思又飘在轮机部，压根没听进去他的那番讲话。

女队员被她问得一懵：“你是问哪个领导？”

“就是最大的领导。”白鹤眠想了想回道。

堂堂科考队领队，此次北极科考的人里，再没有比他更大的领导了。

“你说宋队呀。”女队员一下子敛起笑意，摇摇头很是谨慎，“那我可不敢说。”

得了，看这反应，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白鹤眠猜想着，宋队长肯定不好相处，否则也不会把自己的队员吓成这样。

而与此同时，刚与船长沟通完事情的宋枕鸿，从驾驶室离开，也下到甲板。

在甲板的一端与另一端，他们相隔较远。

宋枕鸿新婚的消息在同部门里不是秘密，他结婚的事本就要向组织报告，交完材料后，这趟北极之行也就顺便告诉了下属和同事们，免得有人还要继续给他介绍对象。

怕下属不信，宋枕鸿甚至拿出了手机里白鹤眠的相片。

队员们仔细端详着照片里一头粉色假发的女孩，连连感叹：“宋队，嫂子还玩cosplay啊？真时髦。”

“不太清楚。”宋枕鸿深抿着唇沉思，“但据说是她最满意的照片。”

此言不虚。

相亲前，中间人给宋枕鸿发的照片，只此一张。

“宋队，嫂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众人平时都不敢打探宋枕鸿的私生活，唯有今天这样由宋枕鸿本人主动开启话题时，才顺势打探几句。

然而宋枕鸿的回答却有几分犹疑：“大概是高铁上的机械师吧。”

队员们顿时不说话了，都在心里腹诽。

闪婚果然不靠谱。

什么塑料夫妻，听起来也太不熟了！

宋枕鸿自己也意识到了，咳了声道：“还在磨合。我工作特殊，还好她在家……”

还好她在家。

说这句话时，宋枕鸿的视线正巧落在斜前方的队员们身上。

他们正齐刷刷望向远处的地平线，旁边有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工作服的女孩正在笑，而她的模样，宋枕鸿怎么看怎么眼熟。

有一瞬的惶惑，而下一秒，他的心头便炸响一颗惊雷。

白鹤眠压根不在家，她在甲板上！

“女孩子跑船，很辛苦吧？”

不远处，科考队员们正和白鹤眠聊天，熟悉之后，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白鹤眠身上。

虽说近些年里，船上也有女海员这件事，已经不是没人见过的稀罕事，但从性别比例上看，她的存在还是会引起众人的注意。

“还行还行。”白鹤眠是不喜旁人话里的着重落在她的性别上的，将话题直接引开，“跑船没有不辛苦的。你们搞科研也挺辛苦啊，大家都辛苦。”

有点像商业互吹，众人都笑起来。

紧接着又有男科考队员跟白鹤眠继续开玩笑：“你有男朋友吗？咱们说不定后面可以搞个联谊活动。”

“没男朋友。”白鹤眠很顺手地搬出新挡箭牌，微微一笑，“有老公。”

“人超帅！在我们市的南山天文台工作，前几天出差来着，应该已经回家了。”白鹤眠滔滔不绝，“我俩刚结婚就分开，确实还挺想他的。”

白鹤眠进入角色很快，演得连她自己都信了。

海面扬起风，工作服随风轻摆，白鹤眠望了眼拎在手里的安全帽，再度抬眸时，与走过来的男人四目相对。

“宋队。”

“宋队……”

几个科考队员纷纷起身，向来人问好。

而白鹤眠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家伙好像就是她老公？

来也 谢谢大家的评论还有营养液哇

目前稳定日更，晚上更，后面会固定一个准确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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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