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扒去B3841身上沾满泥水的衣服扔进垃圾桶里。他身上的生物材料已经破损,露出底下的金属材质。然而方若略过这些破损的地方,直奔着能拆卸的螺丝钉而去。
她从柜子里扯下来工具箱,用机器人专用的螺丝刀打开了B3841的内腔,在缠绕的电线和各种模块间搜寻着。每当找到一个她心仪的,方若便手起刀落,把这个模块割下来。
不多时,桌面上已经躺了不少模块。方若把它们都扫进一只背包里,随后吹干了头发就要去睡觉。她准备明天去找宋弛的那位朋友一趟。
次日,方若就站在了齐松文的店里。
齐松文是个年纪约四十多的男人,文质彬彬,如果不说他是做机械回收生意的,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棚户区的角落里经营一家机器人回收铺,四处收集机械零件,拼装成二手的机器人进行售卖。因为是二手的,自然价格也是讲得过去。
此刻,这间没有招牌的店铺的卷帘门正半开着。方若一个弯腰滑进去,在有些昏暗的空间里找到了正坐在地上给一台二手机器人拧螺丝的齐松文。
“这些,值多少钱?”
方若把一背包的模块倒在桌面上,然后一屁股坐下,等待齐松文的判断。
然而,齐松文放下手中的器具,走到桌子边,在桌子边上翻翻拣拣,挑出来了几个,仔细辨认后又摇摇头:“不值几个钱。如果非要说的说,这个和这个勉强还算可以。”
说完后,齐松文问方若:“哪来的货?”
方若摆摆手:“地上捡的。”
“哪里有那么好运气,带我一起发发财?”
齐松文淡淡笑起来。他说话总是有一种浅浅的幽默。
“确实是捡的。回家半路上看见地上有一台,B型的,估计是这个缘故被废弃了也没人捡,不然的话这样的好事怎么轮得到我。”
“是啊,小弛一定会比你更快。”齐松文双手撑着桌面,点了点那两个模块,“怎么样,要换钱吗?”
方若毫不犹豫:“当然。”
可就在齐松文把钱递过来的一瞬间,方若心里的那点不是滋味还是变成了包裹住心脏的巨大泡泡。她太想戳破它了,也许这样能让她好受点。
“我想问问,离开这两个模块,那机器人还能醒吗?”
齐松文也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就是行动有点不太利索。”
方若点点头,举着那两张票子,跟齐松文笑着说谢谢。齐松文回她一句不谢,就要送她出门。在这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口,齐松文靠在一堵还算干净的墙边吸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舔上烟头。
方若以前没见过齐松文吸烟,他烦躁的时候时常静坐读些书。可是她突然想起宋弛吸烟,也许是一起生活的关系,人总是会越来越像的。
“你抽上烟了。”
“是啊。和小弛学的。”齐松文低着头,神情有些倦怠,“有的时候我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随后,齐松文在这种呛人的烟雾中苦涩着,连带着说出的话语都泛着令人难过的味道:“小弛很爱钱,可我想要爱。”
爱?
当方若站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的时候,看着眼前尸体的遗容,她心里还在默念着齐松文的那句话。
雪白的太平间,一切都是简洁的,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不染一丝污渍。钢铁的冷冻室,一间一间,像巧克力块一样。其中一间敞开着,里面躺着楼下的老太太。她的神情略有些惊惧,工作人员说她是因为疾病发作而死的。
“可能是因为疼痛和喘不上气导致的。”穿着白色袍子的管理人员走到方若身边,“你是她的家人吗?可是她的档案里并没有记录相关的亲属。”
“不,我不是她的家人。”方若迟疑着,嘴唇嗫嚅着,她不知道邻居这个身份能不能让她进入这里,毕竟她在门口是“假冒”了亲属才混进来的,“我……是邻居。”
没想到这位管理人员只是笑了笑:“不必担心,出门的时候审查不会那么严格。那既然如此,这位女士的死亡流程会依照最低标准执行。”
“不,不要。”方若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方才换来的钱,递给管理人员,“按照一般的就好,起码为她收敛一下……遗容吧。”
于是她被换上了整洁的衣物,入殓师站在担架边,用柔软的刷子为她着色。她干枯的皮肤焕然一新,脸颊上带着柔和的红晕。她好像没死,只是静静地睡着了,比过去的任何一刻都安详。
最后,入殓师给她涂上唇脂。
方若望着这张同以往截然不同的脸,记忆中的那抹枯黄似乎褪色又涂色,蜕变成淡粉色。她愿意这样为数不多的记忆留在她的脑海里。
“谢谢。”
入殓师和方若告别。于是这个纯白的空间里又只剩下方若和她两个人。
钱。
这实在是太具有魔力的东西,两片贝壳敲击的叮叮声、两枚金币敲击的当当声、两张纸币摩擦的沙沙声、两个电子数字交汇的震动声,古往今来都是令人着迷的东西。她不觉得宋弛这种追求有什么问题,相反,她清楚像自己这样的人或许有更大的问题。
方若开始幻想宋弛所追求的那种生活。假使她有很多钱,多到可以填充床铺和冰箱,多到从房子的窗口溢出去,变成一条金钱的河流,她沐浴其中。
那么她要做什么事情?离开这间离棚户区很近的楼房?买一只更大的冰箱?替爸爸还掉所有的欠款?还是干脆买很多很多的食物装满冰箱?可是这些事情,好像都让她有点提不起兴趣。
世界也许就是这样的贫瘠。每个月账户上会出现一笔只足够日常生活的金钱,所有人在果腹之后,偶尔都会出现一点自己是谁的茫然感。
邻居被推进焚化炉。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方若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把她的生活用品装箱打包,然后会被回收掉,用去更有用的地方。
她的脚步越往上走,这种嘈杂的声音就越幽微,直到大门轻响,声音彻底被隔绝不见,只剩下地面之下的窸窣声。方若清楚,这种声音会在今天之后彻底消失。
她的脚下是那台被自己肢解得很可怜的B3841。不知怎么的,方若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满满一背包卖不出钱的模块出现在她的眼前。
也许它们对这个机器人而言更有价值。
正是因为这么想的,所以方若久违地坐在地面上,拿过一边的工具箱,开始维修这台机器。她突然有些不讨厌钢铁碰撞的声音,她说不出是什么缘由。
当最后一个模块被装上后,方若感觉自己实在太过疲惫。从血汗工厂回来以后还没好好休息过,又碰上那样的噩耗。来不及多想什么,方若给B3841接上充电线就往床上一倒,沉沉睡去。
梦里回到了过去。父亲、母亲、家、亲情、温情。如茵的草地,母亲温柔的白裙子,父亲粗糙而干燥的手,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脚下蔓延开来,那一抹雨后的潮湿,竟然和暴雨之后的味道一模一样。然而画面一转,她湿漉漉地站在楼房里,看见白裙子被血液浸湿,玻璃残渣散落一地。父亲捂着头大叫,声音在梦里都被消音。几秒钟后,声音失而复得,变成尖锐的警报声,她看见自己被无措地拦在太平间之外。
纯白的光线刹那熄灭。方若坠进黑暗里。
与此同时,幽暗的家中突然亮起绿色的光点。
“充电完毕。”机械声响起,几秒钟过后,这具损毁得太过严重的身体开始尝试着活动各处关节。这张机器人的脸流露出的只有平静,但是他的智能模块正在检查这具身体的情况。
片刻之后,他的嘴唇微动,吐出一句话:“运动系统有模块缺失。”
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一次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房屋,陌生的墙面和陌生的家具,卧室的门微掩着,透出一点天光的亮。B3841拖着腿,他有些顾不上自己的腿脚不便造成的噪音,他急着想确认自己在哪,以及是否安全。
然而当他的指尖轻推开卧室的大门,看见的却是卷着被子呼呼大睡的短头发女孩。他将门推得更大了一些,看见窗帘并未拉完全,晨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拂着纱帘。
他记得他曾经呆的地方没有这么朴素的东西。所有有关于女孩的东西都是带着粉嫩的花纹边。直到他缓慢地瘸着腿去合上窗户,床上的女孩因为动静不安地转了个身,他才真正的确认,他在一个陌生女孩的家里。
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即便是在陌生人库里都没有她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所有记忆的最后一秒,是他再一次被自己的两位小主人殴打,自己因为缺电而关机。然后,再一睁眼,自己就在了这里,身上还少了两个模块。
难道自己的主人是把自己卖了?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她们缠着她们的父亲,要求买一个最新款机器人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或许正是出于这个缘由,他才会被变卖。
出于一些奴仆的自我监管,他决定为他的新主人做一餐早餐。可是当他打开冰箱的时候,不免还是有些诧异。因为整个冰箱空空荡荡,只有罗列的几块压缩饼干。
而此时,他的背后传来人声:“你在做什么?”
他回头,看见方若顶着蓬蓬的头发站在卧室门口质问他。
“坐下。”方若指着沙发让B3841坐下。说真的,他躺着的时候破破烂烂的,但是还能看出是个机器人,现在他站起来自己活动了,这破破烂烂的反倒像一堆破铜烂铁在移动。
B3841乖巧地挪动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他才坐下就看见自己的外覆盖材料掉了一块在沙发上,趁着方若不注意的时候他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屁股后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B型机器人应该不属于被投放的那一类,你应该是商品性质。那么你原先的主人是谁?”
一瞬间,他从陈列仓库里走出来,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到他的家里,家门口站着两个甜美的小女孩,看见他的那一刻,神情顷刻之间从兴奋转变成失落。
“我们不要这个!我们不要这个!他已经过时了!他是一个淘汰品!”
“你答应我们会给我们买最新款的!你是个骗子!”
……
这个家庭从宁静转变为无休止的争执。原本他只是安静地承担家务机器人的职责,可直到有一天,男主人出门工作去了,两个小女孩站在厨房的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他听见身后不知哪一个女孩开口说了话。
“只要把他毁掉,那么爸爸就会给我们买最新款机器人了。”
无休止的痛苦开始了。那些痛苦的记忆竟然要伴随着他的记忆卡一生,直到自己彻底报废。他有的时候痛恨作为机器人的自己,长寿,超忆,无趣。
“我……没有主人。”
这是谎言。可如果没有这个谎言,他就要被送回去。不仅他不能如愿,他的小主人也不能如愿。
“怎么可能?那总有人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把你买下来的吧。”
方若在桌子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从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面前的机器人无需饮食,所以她连客套都一概省略。
“是……。”B3841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被购买的理由,“我被买来照顾儿童和料理家务。我的主人因为金钱不够宽裕,所以买下了已经过时的我。他把我送给他的两个女儿,不过她们并不喜欢我。”
“购买我的时候,主人对我说,他的两个女儿因为母亲的早逝而缺少关爱,他总是希望能用金钱弥补她们。所以即使我对他们的家庭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他还是选择了购买我。虽然他的女儿们想要橱窗里的那一款,但是他所能负担的只有我了。”
“他希望我能给予她们爱。但是很显然,我辜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