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神 第41章 祭祀·中

林挽倾攥紧拳头，肩膀微微发抖，像要争辩却找不出话。落在众人眼里，活像是被揭穿后的强撑。

台下的目光越来越沉，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你非要这样逼我吗？”她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威胁，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最后的反击。

村长看在眼里，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挽倾无力反驳时，她忽然走到供桌前站定，一字一句道：“既然你们不信，那我就再请一次。”

她将香重新点燃，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跪了下去。

“山君在上，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山神庙泛起金光。

村长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怎么回事，酒没有效果？

可是方才确实请神失败了，还是说倒的酒太少，效果已经过了？

他心念一转，不经意地退后半步，突然他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一样，一个趔趄恰好撞翻了桌上的酒坛。

酒液泼了一地，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村长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可他抬头望向山神庙时，脸色一下子冻住了。

山神庙的金光并未散去，反倒愈发明亮了。

“村长，您是在找这个吗？”林挽倾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只熟悉的酒坛。

村长的瞳孔骤然一缩，这酒坛分明与刚才打翻的一模一样。

“你……”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脸上换上一副莫名之色：“你在说什么？”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但是祭祀用的酒是你准备的总该承认吧。”

村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否认。

话还没出，赵叔已经抢在前面开了口：“没错，这酒是村长去镇上林家酒坊买的。”

“他还特地交代，祭祀就要用最好的酒，不能怠慢了山神。”

林挽倾眼神玩味道：“可据我所知，林家酒坊并没有接待过你。”

村长面不改色道：“酒坊每天要接待无数客人，记不得我也属正常。”

“既然如此，不如请山神来品一品这酒是好是坏。”她拉长了语调，把最后一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村长脸色变了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抡起拐杖狠狠打翻林挽倾手里的酒。

人群顿时哗然。

林挽倾的眼神陡然一厉，“你做什么？”

村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脖子一梗：“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没请动山神。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装神弄鬼！你分明就是妖怪！”

“村长，你到底在怕什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打翻酒坛吗？”

村长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对啊，村长你三番两次打翻酒到底要做什么？”底下围观的人群也看不下去了。

周三拉高嗓门道：“别管酒不酒了，神使到现在还没请来山神，她还能当得起神使吗？”

村长闻言回过神来，孤注一掷道：“林挽倾！你敢不敢请来山神！”

血酒已经全浇了下去，此时山神怕是沉睡不起了。

林挽倾冷笑一声：“好，那就让你死心！也让山神看看土家村的村长到底做了什么！”

一阵风从山脊吹来，墨色衣摆在风中翻卷如同一面扬起的旌旗。供桌上的薄烟也被风带起，萦绕在她的周围，她站在风与烟之间仿若天人。

“请山神——”

庙中泥塑的山神像从眉心裂开一道细纹，金光从缝隙里涌出来，一寸一寸地灌满神像的轮廓。

金光越来越盛，整座神庙被照得熠熠生辉。神像的阴影从墙上滑落，一道修长的身影自光中缓缓站起。

“你方才说，谁请不来？”

林挽倾看着崇吾气场全开，俊美无俦的脸冷若冰霜，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

村长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石板上。

完了，中计了。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是妖吗？”

台下已跪倒一片，无人应答。

她转向村长，眼里透露出“该你了”。

“说起来，我倒要问问人祭真是为了山神吗？”

崇吾眸光沉静，声音如同结冰了一般：“本君从未要求人祭，活人的鲜血会污染神山。”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台下顿时炸开了。

“什么？山神不要人祭？”

“那村里被献祭的四个姑娘……”

“村长不是说是山神的旨意吗？”

“可山神说不是！那人祭到底是谁要的？”

李嫂第一个站起来朝台上崩溃大喊：“村长！我家翠儿呢！你说她是被山神选中的！你把她送哪儿去了！”

郑家大娘也从人群里挤出来，踉踉跄跄跪倒在石阶前：“山神在上，我女儿三月前被选作祭品，送进庙里就再也没出来！恳请山神告知我女儿去哪儿了！”

崇吾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说了实话：“死了。”

李嫂腿一软，不受控制的往下滑，声音凄哀：“我可怜的翠儿！她才十六啊！”

郑家大娘怔怔地站着，像没听清似的，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金光里的身影：“死了……？”

村长默默后退，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郑家大娘忽然挣开了搀扶她的人，疯狂地扑向村长，干枯的指甲嵌进他的肉里，“你还我女儿！你说她是去享福的！你说山神选中她是她的造化！”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说到最后嗓子变得沙哑，只剩下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村长被她揪着领子晃了两下，额头磕在桌角上，渗出一线血丝。可他不敢喊疼，盼着她们出够气了能放过他。

周三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往山下跑去。

林挽倾垂着眼，看着台下的哭喊声，心里一阵压抑。

等所有人的怒火发泄够了，她才出声制止道：“诸位，村长恶意祭祀，草菅人命，伤害山神，该付出代价了！”

“付出代价！付出代价！”

“杀了他！”

林挽倾刚抬起手，示意吴永把人押下去。

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住手！”

韦嘉平一肩膀撞开了挡路的人，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爹。”

村长见到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儿子，救我！他们想杀我！”

韦嘉平眉头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他没有急着回应父亲的求救，而是先转过身，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诸位叔伯、婶娘，嘉平来得晚，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但家父年事已高，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看在乡里乡亲的分上宽宥几分。”

韦嘉平这番话说得软和，让原本激烈的场面缓和了下来。

林挽倾眼神凝重，此人，不简单。

郑家大娘却没被他的软话打动。她死死攥着村长的衣领不放，仰头望着韦嘉平，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宽宥？我宽宥他，谁救活我的女儿！”

韦嘉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大娘，您的心情我明白。但村里送出的祭品，哪一次不是全村商议过的？哪一家不是自己点了头、签了字的？怎么到了今天，就全成了我爹一个人的罪过？”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众人逃避的真相。台下有几户人家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说着，伸手轻轻掰开了郑家大娘攥着衣领的手。

郑家大娘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咬出血来，才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韦嘉平没有反抗，但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林挽倾站在供桌旁，看着韦嘉平三言两语就把矛头从村长身上挑开，轻轻松松将怒火分摊到了整个村子头上，心里越发警惕。

“韦公子说得有道理。献祭一事，确实各家各户都同意了。可韦公子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欺瞒在先呢？”

韦嘉平第一次正眼看她，本以为她只是个黄毛丫头，好对付得很，没想到她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准。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道：“对！山神明明不喜人祭，村长非要这么做，到底是何居心？”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变得怀疑起来。

“韦嘉平不会也知情吧。”

韦嘉平攥紧衣袖，眼尾的从容终于起了裂缝。

该死，山神怎么会出现！有山神作证，他怎么找借口都无济于事。

村长抬起头，迎上儿子的目光，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嘉平……”

他浑浊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别管我了。

韦嘉平的手指嵌进掌心里，刺痛感让他冷静了下来。

“爹。”他伸手替村长将额角沾了血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地像是拂开一片落叶。

“神使大人，家父做的事，既已查实，我也不愿包庇。但有一点，此事涉及人命，不该由村中私了。请将他交给官府处置。”他朝林挽倾拱了拱手。

林挽倾的神色凝重起来，交给官府？难道他有什么后手？

她不动声色地朝李婶递了个眼色。

李婶立刻嘶吼着扑向韦嘉平的方向，嗓音尖锐：“凭什么交给官府，他杀了人就该偿命！”

郑家大娘也反应过来，紧跟着哭喊起来：“对！偿命！凭什么送去官府！你们韦家有钱有势，到了县衙还不是拿钱摆平！”

台下的人群重新沸腾起来，一个个从地上捡起石头朝村长身上扔。

韦嘉平果断后退，目光转向林挽倾道：“神使大人，您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