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
谢卿衣站在门口,来来回回踱了七八趟,硬是没进去。
柏树上的乌鸦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谭将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谢少卿,您这是……”
“散步。”谢卿衣面不改色,“御史台门口的风景好。”
谭将抬头看了看灰扑扑的天空和满树的乌鸦,明智地没有追问,缩回去了。
谢卿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去。他告诉自己,这是公务,是查案需要,跟什么旧交不旧交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林修仪那个病秧子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什么大雪天骑马三百里送橘子——那能说明什么?不就是……朋友之间正常的往来吗!
值房的门半掩着。谢卿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他推门进去。
陆辰弈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书。他没有穿正式的亲王蟒袍,只着一件月白的常服,乌发束得整整齐齐,一根白玉簪横贯其间。案上摆着几摞卷宗,旁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陆辰弈的眉眼不算惊艳,但是好看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深冬里的炉火,不必热烈,但足够温暖。目光清明而内敛,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仿佛无论对面站着什么人,他都能不卑不亢地容纳。
谢卿衣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长川。”陆辰弈放下手中的文书,微微点头,“坐。”
就一个字,连名带姓地叫,语气淡得像白水。可谢卿衣偏偏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什么——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在对面坐下,刻意选了个最远的椅子。
“殿下。”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下官今日前来,是为檀府一案——”
“长川。”陆辰弈打断他。
谢卿衣一愣。
陆辰弈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叫我什么?”
“……殿下。”谢卿衣理直气壮。
陆辰弈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将案上那盏凉茶推到一边,又重新倒了一杯热的,不紧不慢地推过来。茶汤澄澈,是谢卿衣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上回你写信给我,”陆辰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末尾写的是‘兄台如晤’。再上回,你托人捎那方端砚,附的笺上写的是‘辰弈亲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卿衣。
“什么时候变成‘殿下’了?”
谢卿衣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强撑着面不改色:“今时不同往日。殿下是亲王,下官是四品少卿,礼不可废。”
“哦。”陆辰弈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那‘雪夜驰马送橘子’这种事,也是礼不可废?”
谢卿衣差点把茶盏摔了。
陆辰弈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御史台的人嘴不严。”陆辰弈淡淡地说,“你来之前,有人已经跟我提过这件事了。”
谢卿衣在心里把林修仪骂了一百遍。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殿下,下官今日前来,确实是为了檀府一案。此案涉及北域,已经不是大理寺和御史台能独立处理的了,所以——”
“所以你来请我出面。”陆辰弈替他说完。
谢卿衣点头。
陆辰弈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座沉静的山,看不出喜怒,也探不到深浅。
“檀江与北域密约的事,”陆辰弈缓缓开口,“你们有几分把握?”
谢卿衣一怔:“殿下已经知道了?”
“猜的。”陆辰弈说,“山匪作乱——这种说辞,骗骗小皇帝算了,骗不了我。檀江是正二品的钦差大臣,府邸在城郊而非荒山野岭,山匪能避开巡城的禁军,精准地灭了他满门,还能从容不迫地挖脑纵火?”他摇了摇头,“不合常理。”
谢卿衣沉默了一瞬。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沉稳,不是表面的端方自持,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醒——像深冬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折子在我们手里。”谢卿衣低声说,“檀江与北域的交易、邪术药引、童脑入药……都在上面。怀清为了拿到它,差点丢了命。”
陆辰弈的目光微微一动。
“林修仪?”他问,“伤得如何?”
“不轻,但已经稳住了。方辞礼在照看。”
陆辰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卿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柏树郁郁葱葱,乌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粗粝而遥远。
“长川。”他忽然开口。
“在。”
“你方才说,让我出面——你想让我怎么出面?”
谢卿衣斟酌了一下措辞:“殿下只需在御史台坐镇,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您身上。楚临安会去找檀江,方辞礼查北域使团的动向,我负责内外联络。等线索齐全了,再请殿下出面,将此事呈报圣上。”
“你们把路都铺好了,”陆辰弈转过身来,“只需要我在前面站着?”
谢卿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连忙道:“不是让殿下当摆设——”
“我知道。”陆辰弈走回来,重新坐下,“你们不需要一个摆设,你们需要一块挡箭牌。万一查到最后,牵扯出什么不能碰的东西,有我这个亲王在前面挡着,你们不至于被灭口。”
谢卿衣哑然。
陆辰弈说的,正是林修仪的原话。他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个人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人有些后背发凉。
“我没有不愿意。”陆辰弈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谢卿衣的不安,“我只是在想,你们把最危险的事都做了,把最轻松的事留给我——这对我是不是太客气了?”
谢卿衣愣了一下。
“你是大理寺少卿,”陆辰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楚临安是御史大夫,方辞礼是太医院的供奉,林修仪拖着那样的身子还在查案。你们四个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谁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不要因为我是亲王,就给我安排一个最安全的位置。”
谢卿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那殿下想做什么?”谢卿衣问。
陆辰弈想了想:“你说楚临安去找檀江了?”
“嗯。”
“他一个人?”
“嗯。”
陆辰弈皱了皱眉:“太冒险了。北域的人既然能在檀府设伏,就说明他们在汵都有人手。楚临安一个人去查,万一中了圈套,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谢卿衣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只顾着安排,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我去接应他。”陆辰弈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袍披上,“檀江的事,我比你熟。他在北域待过三年,那边的风土人情、官场脉络,我都了解一些。”
“殿下亲自去?”谢卿衣有些意外。
“不然呢?”陆辰弈系好腰带,回过头来,“你不是说,不想让我当摆设么?”
谢卿衣被噎住了。
陆辰弈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次谢卿衣看清楚了,确实是在笑,很浅,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线日光。
“放心,”陆辰弈说,“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谁担心你了!”谢卿衣条件反射地反驳。
陆辰弈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着这个。”
谢卿衣低头一看——是辰王府的通行令牌,纯银打造,背面刻着一个“辰”字。
“做什么?”
“万一有什么事,拿着它去城防营找赵参将。他是我的人,会帮你。”
谢卿衣握着那块令牌,觉得掌心微微发烫。银质的东西,怎么会发烫呢?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那我呢?”他问,“我做什么?”
陆辰弈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很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他。
“你在这里等我。”陆辰弈说,“哪里都不要去。”
门开了,又关上。
谢卿衣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手里攥着那块银令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
“……谁要等你了。”
他把令牌塞进袖中,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如此反复了三次,最终认命地将它贴身收好。
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笑话他。
———
陆辰弈走出御史台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日头正烈,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他没有乘轿,只带了一个随从,沿着巷子往城西走。
随从叫周九,跟了他十几年,沉默寡言,身手利落,是陆辰弈最信任的人之一。
“殿下,”周九低声问,“咱们去哪?”
“先去一趟方家的药堂。”陆辰弈说。
“去看林少卿?”
“嗯。”
周九有些意外——他以为殿下会直接去找楚临安。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方家的药堂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头的药材和大夫都是汵都顶尖的。陆辰弈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辞礼正在后院晒药。
“殿下?”方辞礼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来看看林修仪。”陆辰弈说,“方便吗?”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引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朝南的厢房。
林修仪正靠在榻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更像是发呆——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陆辰弈,微微一怔,随即要起身行礼。
“别动。”陆辰弈按住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左肩厚厚的纱布上,“伤还没好,别乱动。”
林修仪便没有逞强,重新靠回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殿下怎么来了?”
“长川来御史台找我,说了你们的事。”陆辰弈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来看看你。”
“长川来找您了?”林修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是不是很不情愿?”
陆辰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伤是怎么回事?”
林修仪轻描淡写地说:“挡了一剑。不碍事,方辞礼已经处理过了。”
陆辰弈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粉饰太平——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将领、后宫的内侍,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藏起来的伤口。但林修仪不是那种人。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林修仪,”陆辰弈说,“你这条命,比你想象的值钱。”
林修仪愣了一下——这话谢卿衣也说过,一字不差。
“殿下跟长川还真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嗯?”
“没什么。”林修仪摇摇头,转移话题,“殿下是打算亲自去找檀江?”
陆辰弈没有否认:“楚临安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修仪沉默了一会儿,从枕边摸出那把黄铜小钥匙,递过去。
“这是什么?”
“地室线索的钥匙。方辞礼那里有铜匣,里面是檀江与北域密约的折子。殿下若是去找檀江,最好带上这个——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好有个凭证。”
陆辰弈接过钥匙,放在掌心看了看。钥匙很小,被林修仪的体温焐得温热。
“你不怕我拿着它做别的事?”陆辰弈问。
林修仪笑了笑:“殿下不会。”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长川信您。”林修仪说得很认真,“长川这个人,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其实比谁都清醒。他能信的人不多,但他信您。”
陆辰弈将钥匙收好,站起身来。
“替我谢谢方辞礼,”他说,“药钱记在辰王府的账上。”
“殿下客气了。”
陆辰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修仪已经重新拿起书,歪着头靠在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像是给一幅褪色的画重新上了色。
“林修仪。”
“嗯?”
“下次再有人拿剑刺过来,”陆辰弈的声音不高不低,“别挡。跑。”
林修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泛起来的笑。那张苍白的脸因为这个笑,忽然有了几分生气。
“殿下,”他说,“我跑不快的。”
陆辰弈看着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