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钟离先生,好久不见呐。”贺父笑容得体地与钟父握手,亲切地拍拍贺谦霖的肩膀,溺笑道:“我小儿子,谦霖,这是你钟离叔叔。”
贺谦霖露出亮眼的八颗牙,笑弯了眼:“钟离叔叔好。”
“哎,这孩子长得真俊俏啊,落落大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钟父乐呵呵招呼小寿星,“燕燕,你贺伯伯和他家谦霖。”
钟离燕腼腆一笑,打了声招呼,随即坦坦荡荡伸手:“你好呀,我是钟离燕,你也可以叫我燕燕。”
贺谦霖皮笑肉不笑,触电般回握,只觉得指节像摸了果冻一样,黏糊糊的,好不自在。
切。
神经吧才会一开口就叫“陌生人”叠字。
今天的见面本就算是一场特殊的相亲,钟父倒是挺满意,这孩子长得不错,安静爱笑,谦逊有礼,看上去是个好脾气的。
“你们还没熟悉过吧,”钟父给钟离燕拿了杯椰子汁,“刚好,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一起聊聊天。”
贺谦霖低杯敬酒,一饮而尽,装作有些不胜酒力的模样扭头请示贺父:“那我……”
贺父巴不得他赶紧跟钟离燕独处:“去吧去吧。”
贺谦霖颔首后撤一步,转身稳步离开。
钟离燕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得这么正经,西装革履裁剪得当,勾勒一副好身材,显得腰窄腿长,文质彬彬。他一过来就直勾勾盯着看,看得贺谦霖感觉西装上被烫出个洞来,浑身紧绷。然而一紧绷,那手背静脉凸显,随着他不自然转动腕表的动作,更是叫钟离燕移不开眼睛。
钟父见贺谦霖性格坦荡豪爽,又不失翩翩风度,只觉得这回燕燕栽得不冤,又不禁担忧起来,对方看起来是如此游刃有余,要是有别的心思不得把燕燕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谁知一转头,钟父就看见自家小白菜已经被迷得两眼冒星,摸不着东西南北了,顿时哑然失笑:“还看,人家等你呢。”
钟离燕从满脑子“他在看我他在看我”中幡然醒悟,嘿嘿一笑拔腿追上去。
“贺谦霖!”
他正琢磨厕所是哪个方向呢,就听见此生最畏惧的声音没有之一如海啸般袭来,顷刻间扑到眼前,刚转身就迎面抱了个满怀。
“嘻嘻,好久不见呀。贺伯伯说你很认真呢,前两天还在上音乐课,是什么乐器呀?”
“退堂鼓。你学吗?”
“我不学,”钟离燕小声说,“贺伯伯说你是个多才多艺的好学生呢,不能打退堂鼓。”
又不是你想的那个退堂鼓。
贺谦霖嗤笑:“是翻墙打架不穿校服的校霸。”
钟离燕笑起来,还抱着没松手。
刚才灌下去的酒在肚子里火烧火燎,被钟离燕这么一抱差点没直接吐出来,然而始作俑者仍眨巴他那双无辜水灵的大眼睛笑得合不拢嘴。
简直全世界脸皮最厚的烦人精。
没有之一。
“干什么。”贺谦霖冷冰冰地说。
“跟你打招呼,嘿嘿,”钟离燕在他质疑的目光下收回手,乖乖站好,“你想我了吗?”
“有你见面就给人一个熊抱的打招呼方式吗,”贺谦霖深呼吸缓了缓,“我干嘛要想你。”
他刚想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又憋回去,心想不跟寿星计较,插着兜转身就走。
刚迈出去没两步,手肘与腰形成的孔洞就被一只胳膊强势地挤进来,紧紧禁锢着。
贺谦霖想抽出去,一想到陆晴会关注这边,大哥也会看见,贺星朗那个小魔王更是尤其关注热闹,便歇了心思仍由他随意折腾了。
偏偏某人还要得寸进尺:“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烦人精?”
贺谦霖:“没有。”
某人继续不依不饶:“你肯定是想说这个,你每次都这么说,有旁人在才收敛。”
贺谦霖面无表情:嘿,你还真是猜对了,我就是这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色厉内荏的人。
然而钟离燕上一秒还在戳他,下一秒又揉揉他戳的地方傻乐:“我只这么跟你打招呼,你也只这么跟我打招呼,嘿嘿。”
到底在乐呵什么?
贺谦霖面无表情:“真搞不懂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想你啊。”
钟离燕说起这些话简直顺口极了,贺谦霖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下意识松了口气——幸好这走廊上没人。
“我要上厕所了,”贺谦霖指着标识,“omega止步。”
钟离燕第一次觉得高档酒店这么麻烦,要是在初中,大家都没分化,就两个厕所的话,他现在就能进去了。
可惜他跟贺谦霖不在一个初中也不在一个高中,不过没关系,他们大学在一起也可以。
“好吧,我在外面等你。”
过了两分钟。
贺谦霖正埋头洗脸缓和,就听见外面传来钟离燕小羊咩咩的呼唤:“贺谦霖,你好了吗?”
贺谦霖把头埋在掌心的水里,不想回答他。
又过了一分钟。
听得出这人已经快要耐不住性子了,压低声音丝丝缕缕地喊:“贺~谦~霖~你好了吗~”
啧。
恐怖片里叫魂呢。
贺谦霖没好气地说:“别喊我名字……马上。”
“哦哦。”钟离燕顿了顿,声音弱下去:“那我等等你,不着急。”
干什么……那么委屈的语气。
我又没说什么。
贺谦霖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皱眉烦躁的自己,心想:要是被惹哭了闹着回去找大人告状怎么办?
说到底他优渥的生活都是陆晴给的,身为私生子,不但没被冷眼相待,甚至在大哥心里都是差不多的弟弟,又是个beta,难道让那个混世小魔王去联姻?他那样的小少爷可看不上任何人。
贺谦霖,你也就这点价值了不是吗,人不能太贪心,要不是陆晴,你早在贺父怕被原配发现的那天给送到深山老林去了。
反正去哪里都是享受,干嘛给大家找不痛快。你早就接受了不是吗,一年的考虑时间总不能现在才说“不”吧。
再说,有颜有钱有势,还是家里最宠的幺崽,能有这么好的亲事,换成正常人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
所以,我语气真有那么恶劣吗?
贺谦霖关了水龙头,生怕外头那位跟贺星朗一样娇惯的小少爷等得不耐烦了,没擦脸就走出去:“你……”
他愣住了。
钟离燕哪有一点委屈的意思,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打游戏:“傻x你打我干什么,我是你队友啊蠢猪……”
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只很漂亮的手。
敲键盘肯定很吸晴。
不不不……补兑!
钟离燕哐当把手机一关:“哈哈哈你这么快呀。”
贺谦霖没说话,只掠过他耳侧伸手抽了一张纸。
“你……生气了?”钟离燕探头探脑。
贺谦霖把纸巾扔垃圾桶里:“该吃饭了。”
“哎呀,你听我解释,刚才是那个傻缺……啊呸,队友自己打自己人我才没忍住的,我平时不这样的……真的。”
贺谦霖说不出来自己在别扭什么,就莫名很不自在,好像总是他在自作多情。
身旁钟离燕还在叽叽喳喳:“我平时很温柔善良的,连只蚊子都不敢打的……”
谁在意你打不打蚊子。
又不是没有电蚊香和苍蝇拍。
他的衣袖突然被拽住,钟离燕一脸可怜兮兮:“你相信我吗?”
贺谦霖叹气:“相信什么?只要你遵纪守法就是三好公民。还有事?”
衣袖又被拽住,钟离燕撅着嘴:“你不要敷衍我,要说真心话。”
“我说的就是真心话,”贺谦霖弯下腰,一把捏住他的脸颊,“说话就说话,不要噘嘴。”
钟离燕:“?”
贺谦霖别开头,嘀咕:“找亲呢。”
钟离燕:“!!!”
“我听见了!贺谦霖你就是想亲我!”钟离燕咋咋呼呼地围着他转圈圈:“你~就~是~想……”
噗。
他开怀大笑的嘴被一只冰冷无情的手捏住,贺谦霖简直要爆炸了:“你能不能安静点!”
钟离燕立刻捂住嘴,转而又笑眯了眼,咕噜咕噜的笑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又在乐呵什么?
贺谦霖红着耳朵盯着墙上的壁画,居然是《创造亚当》,到底谁把它放在可能有小孩出没的地方!
耳边的笑声越来越明显,贺谦霖恼羞成怒,木着脸咬牙:“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
“我没笑,真的,我……哈哈哈,”钟离燕晃荡他天生浅色的小卷毛,“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呀?”
“没有,”贺谦霖冷酷一哼,“别自作多情了,我又不喜欢你这样的。”
“你骗人,”钟离燕气鼓鼓地说,“你之前明明说喜欢温柔善良可爱小鸟依人的。”
贺谦霖贴着墙走:“小鸟依人跟你泰山压顶有什么关系。”
钟离燕立刻贴过去:“那你干嘛说想亲我,想亲不就是喜欢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想亲?”
“因为……”贺谦霖知道今天这个话题不回答是躲不过去了,转身立定,“我们本来就是联姻对象,履行义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钟离燕瞪大眼睛:“不喜欢怎么能亲呢,渣男才那样。”
贺谦霖微微俯身挑眉,以他惯用的略显轻佻的语气说:“对啊,我就是渣男,所以你还是换个人联姻吧。”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仿佛已经预料到他人反应般,无所谓甚至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
下一秒。
贺谦霖只觉得胳膊一重,钟离燕整个人的重量恨不得都挂上来,笑眯眯地说:“你是渣男我也喜欢。”
“…………”
十七点五十二分,贺谦霖单方面宣布,恋爱脑是世界上最无药可医的毛病。
神经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如果完美的人生注定要付出什么的话,那这个代价看起来也太可怕了。
“哦,对了,”进去的前一刻,钟离燕悄咪咪附在他耳边说,“我爸爸不知道我们以前就很熟,你不要露馅哦。”
“……”
贺谦霖仿佛已经预料到未来充当三面间谍的日子,所剩的清闲时光真是一眼就能看到头,光是想想就很绝望了。
果然,嫁入豪门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钟离燕歪头看他眼睛:“不过我姐姐和妈妈知道,大哥略有耳闻,你记得注意点,有在听吗?”
我又没那么饥.渴。
贺谦霖拎着他胳膊:“我听见了。你站好。”
钟离燕毫不在意:“摔不了。”
“摔了算我头上呢。”
“我看谁敢,”钟离燕低头摸手机,“摔了你背我。”
大抵是被席二哥传染了吧,贺谦霖刻意放轻步调,余光瞥向钟离燕的手机屏幕。
【暴风雨制裁者:今天他说喜欢亲我。】
那头“正在输入中”在短短几秒内断了又断,最后才弹出一个【^。^】颜文字。
【暴风雨制裁者:我发现他好像喜欢土味情话。】
贺谦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更不能理解该结论的逻辑从何而来。
显然,对面也不明白。
因为——
【煦日:?】
但紧接着,又酷酷弹出条消息。
【煦日:[文件]论古今中外惊为天人的土味情话.docx】
【煦日:[文件]土味情话大全以及经典文学情话.docx】
【煦日:[文件]教你如何手拿把掐crush的多巴胺.docx】
【煦日:我家的典藏版,不用谢。】
“…………”
贺谦霖愤愤地敲打键盘。
【暴风雨:你就这样助纣为虐吧!】
【煦日:^ v ^ 】
“贺谦霖,我们跳舞吧!”
宴会的灯光照亮入口处,钟离燕一身矜贵的宫廷风燕尾服,活脱脱皇家晚宴正中心的小王子,此刻小王子向黑暗里的人伸出手,说:
“贺谦霖,小寿星邀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不可以拒绝哦。”
那就这样沦陷吧。
掉进这纸醉金迷的漩涡里,跟随命运的钟摆转动,沉溺此刻忘记过去。
……
直到午夜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