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风从半敞的窗棂间偷渡进来,携着院外草木的清润气息,拂过慕萧安案头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纸页簌簌轻响,带着刚落笔的微润,正巧飘落在离季悯两步远的青砖地上。
季悯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纸面劲瘦利落的字迹,目光掠过旁侧几笔灵动的兰草图与“喜阳”“耐旱”的小字,开口问道:“在写什么?这般入神。”
慕萧安这才惊觉屋内多了个人,猛地抬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从书卷里抽离的茫然,随即漾开温润的笑意:“你何时来的?我竟半点也没察觉到。”
“许是你看得太认真,连风动纸响都盖过了脚步声。”季悯迈步走到案边,将纸轻轻递还给他,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没打扰到你吧?”
“这怎么会。”慕萧安伸手接过纸,顺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案前的坐席,“快坐。”
“我正愁近来没什么合意的书看,今天正好提到花种,又偶然翻到这本《草木艺植录》,讲到种子栽种的门道,觉得新鲜得很,便抄录些有用的下来。”他说着,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两个字,一笔一画沉稳有力,末了轻轻画上句号,眼底闪着几分兴致勃勃的光,“你别说,这些植物里头,藏着不少有意思的讲究。”
季悯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泛黄的书卷与抄录的纸页上,饶有兴致地问:“都看了些什么特别的植物?”
“你看这个,素心建兰。”慕萧安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喜爱,指尖落在自己抄录的字句上,语气都轻快了些,“书中载其‘茎短一花,香清冽如冰泉’,可是兰中难得的雅品。我特意批注了‘夏不日,秋不干’,还画了这几笔,记着它宜用山土盆栽,最忌肥重。”
他指着旁侧那半株带露的兰草图,眼底亮得像是盛了星光。
“这兰最是奇特,开花前叶片会泛出淡淡的紫晕,香气清而不腻,竟还能驱避书蠹,古人都叫它‘护卷仙株’。”
慕萧安说着,抬手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语气里满是认可,“若是栽在案头,既能观叶赏花,又能闻香护籍,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东西。”
季悯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目光在那几笔简笔画上停留片刻,又挪到了慕萧安的侧脸,颔首附和:“确实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慕萧安像是自己的心意被精准领会,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仿佛得到了最妥帖的肯定。
“慕萧安。”季悯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打断了慕萧安翻书的动作。
慕萧安抬眸望他,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沉浸在草木记载里的柔光,语气自然熟稔:“怎么了?”
“你知晓这么多花卉草木,可有自己真心偏爱的?”季悯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在他案头那些画满示意图的纸页上,追问了一句,“最偏爱的那种。”
“自然是有的,还不少呢。”和季悯单独相对时,慕萧安向来话多,或许是这份熟悉让他无需拘谨,眉眼间都透着松弛,“有的是贪它外形雅致,有的是喜它花语合心,还有的是看重实用功能,各有各的好。”
“能说几种来听听?”季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慕萧安略一思忖,指尖在纸页上轻点了两下:“丁香、蒲公英、蓝花楹……”他数了三例,想了想又补充道,“大抵就是这些了,各有各的妙处。”
说完,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眼里带着笑意:“那你呢?季悯,你有什么偏爱的花?”
季悯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娲皇泪石手绳,石珠泛着温润的光晕。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而清晰:“茉莉。”
慕萧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可以给我看看吗?”
季悯没有拒绝。
慕萧安原以为他会解下手绳递过来,没料到季悯竟直接抬起手腕,朝他伸了过来,动作自然又坦荡,没有半分生分。
和上次他偷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慕萧安微微一怔,心里掠过一丝意外的暖意。
他没多想,伸手轻轻握住了季悯的手腕,将那串娲皇泪石手绳拉近了些,目光专注地打量起来,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季悯温热的皮肤,带着几分细腻的触感。
慕萧安指尖捏着那枚手绳,目光死死盯着中央石头雕成的饰物。
说是茉莉花,可花瓣歪歪扭扭,线条粗糙得毫无章法,怎么看都像块被随意凿刻过的顽石,和清雅的茉莉花半点儿不沾边。
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诚心发问:“这真的是……我雕的?”
季悯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绳边缘,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点头应道:“对,你送我的时候,清清楚楚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时都还小,能凭着心意雕出个模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句“已经很不错了”,落在慕萧安耳里,却藏着不言而喻的偏袒。
在季悯心里,这枚粗糙的石雕,大抵就是最好的。
慕萧安没接话,只是将手绳凑得更近了些,细细观摩着:“小时候和长大的手艺肯定不一样,你看这红绳,后面这些编得这么精致的,是你后来加上去的吧?”
“嗯。”季悯颔首,指尖掠过那些纹路细密的绳结,“也幸好你当年雕完后,特意留的绳身够长,不然我也没法这么补编。”
慕萧安听着这话,心里暗笑:这一句句的,合着都是在安慰我当年手艺差呢?
他指尖顺着绳结滑动,能清晰摸到新旧两种截然不同的编织纹理。
旧的部分松散简单,新的则紧实精巧,于是由衷赞叹:“还是新编的好看,规整又秀气。”
“原来的好。”季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换个话说就是,是你编的就好。
他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只是捧着那枚手绳又细细看了半晌,指尖反复蹭过那枚歪歪扭扭的石雕,才轻轻松开了季悯的手。
季悯望着他垂下去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暗自思忖: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是又看不见了?
季悯忽然抬眼,带着几分随性的提议:“出去转转吧,带你去个地方。”
慕萧安闻言抬眸,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什么地方啊?还弄得这么神秘。”
季悯平静道:“去了不就知道了,看一下午书了,该透气了。”
慕萧安点点头,伸手去拢案上散落的纸张与书籍:“好,等我收拾一下这些东西。”
“一起。”
暮色斜斜铺洒时,这片无垠空地正浸在酉时的暖金光线里。
漫山遍野的蒲公英织成蓬松的白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风过处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白絮涟漪,似雪非雪,似雾非雾。
花茎纤细挺拔,顶着饱满的绒球,每一丝冠毛都被夕阳镀上浅金边,透亮得能看清细密纹路。
远处的绒球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成熟的白絮脱离花托,乘着晚风慢悠悠飘向半空,像无数细碎的星子在暖光里打转。
慕萧安一脚踏入这片无垠的白,瞳孔瞬间亮得像盛了碎星,惊喜顺着声音溢了出来,带着难掩的雀跃:“天呐,好大一片蒲公英!”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鲜活,连尾音都微微上扬,“这么多,一眼都望不到头!”
地面覆着浅浅的青草地,托着这无边无际的白。
远处的树影被夕阳拉得颀长,轮廓柔和,空气里飘着蒲公英特有的清浅草香,混着暮风里的暖意,静谧得能听见白絮簌簌脱离花茎的轻响,整片天地都浸在温柔又辽阔的氛围里。
季悯立在空地边缘,目光始终追着慕萧安雀跃的身影。
露出的笑意清浅却真切,顺着眉梢眼角化开。
忽的一阵晚风卷着暮春的暖意掠过,漫山遍野的蒲公英绒球应声轻颤。
转瞬之间,无数白絮挣脱花托,如云似雪般漫天扬起。
风过银浪翻涌,万千绒伞逐云,织就梦幻飞絮缘。
慕萧安看着漫天飞絮,背对着季悯,声音被风揉得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季悯,你可有听过‘蒲公英的约定’?”
季悯语气平和:“略有耳闻。”
慕萧安指尖捻起一朵飘到眼前的白絮,看着它在掌心轻轻颤动,又悄然溜走,声音低了几分:“它……好像失约了。”
说好要循着约定的方向抵达,却终究随风四散,没了踪迹。
“未必。”季悯的声音隔着漫天飞絮传来,清晰而笃定。
慕萧安回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季悯迈步走近,风掀起他的衣袂,身边的白絮绕着两人轻轻打转。
他看着慕萧安不解的眼眸,缓缓开口:“你以为,是谁和它定下的约定?”
慕萧安眼底的困惑更甚,依旧不解其意。
季悯:“是风。”
原来它从不是失约,而是循着最初的约定,奔赴向了风的怀抱。
『第一卷??前尘今刻遇素客??完』
晚安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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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蒲公英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