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 第14章 三碗不过岗

“喂，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不知道。”季悯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娜娜，你快看，这小子长得还挺水灵，是不是？”

“嗯。”另一个平静的女声淡淡应和。

细碎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水幕传来，床榻上，慕萧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惊扰到交谈的几人。

“他头发颜色好浅哦，像是融了的月光。娜娜，你说我要是也弄个这样的发型，会不会好看？”那轻快悦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与好奇。

“会的。”被称作娜娜的女子回答依旧简短平静。

“好了好了，两位大小姐，”顾冶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外头有人来催了，说是你们宗主有急事找，快回去吧。”

“行吧。季悯，那我们先走啦，回头见！”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平静的步履渐行渐远。

将这些零碎对话收入耳中，慕萧安的意识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沉入更深的混沌里。

直至夜幕完全笼罩，床上的身影才再次有了动静。

慕萧安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假寐了片刻。

这一觉睡得意外安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可惜这安宁短暂得无法延续。

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又呆愣了一两分钟，让涣散的思绪慢慢聚拢。随后，他才撑着身体，慢慢地坐起身。

一股钝痛自后脑蔓延开来，他不由皱了皱眉，紧紧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那股不适才渐渐退去。

他环顾四周。

又是陌生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

难道……又穿越了？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吱呀——”

一声极轻的开门声打破了寂静。

“醒了？”是季悯的声音。

嗯，是熟悉的声音。

慕萧安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并没有再次坠入不可知的时空旋涡。

他想应一声“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房间内光线昏暗，他不知道季悯是否看清了他的动作。

季悯没有再说话，径直朝他走来。随着他的脚步，房间角落的灯笼无声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慕萧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微微眯起了眼，视线半睁半阖。

季悯见状，以为他刚醒不适应，抬手虚虚一拂，那灯笼的光芒便暗下了几分，只余温暖朦胧的一团。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手中提着一个木制食盒放在一旁，打开盒盖，取出里面一只温润的白瓷碗，盛了汤，递给慕萧安。

慕萧安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季悯，没有立刻去接。

“没下毒。”季悯语气淡漠，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就你现在的样子，想杀你也不必用下毒这么麻烦。”

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耐，“你不是说不出话？快接着，手酸。”

听到“手酸”二字，慕萧安才恍然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碗。

指尖相触时，他能感觉到碗壁传来的适宜温度。

他下意识地想说“谢谢”，嘴唇翕动，却依旧无声。

季悯似乎并不需要看清他的唇形，只淡淡道：“快喝，要凉了。”

慕萧安于是像个安静的影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房间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吞咽声，安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温热的汤液滑过干涸的喉管，流入胃腹，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直到一碗见底，他才感觉到喉咙松动了一些，尝试发声，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很好喝。”

季悯伸出手。

慕萧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碗给我。”季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慕萧安将空碗递过去，又哑声补了一句：“谢谢。”忽然想起方才的迟疑可能被误解，他连忙解释：“刚才……我没以为你下毒。”

“我知道。”季悯简短回应，手上却没停，又盛了一碗汤，不容分说地塞回他手里。

知道？知道为什么还那样说？

慕萧安脑子里冒出问号，却没好意思问出口。

“不、不用了，真的。”慕萧安看着再次递到面前的汤碗，有些不好意思。

“喝。”季悯只吐出一个字。

慕萧安只好再次端起碗。

第二碗汤下肚，暖意更甚，连四肢似乎都松快了些。

“谢谢。”他再次道谢。

见季悯又要去拿汤勺，慕萧安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真的够了，谢谢……你，你不喝吗？”

季悯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吃过了。”他说着，手上动作却未停，第三碗汤又稳稳放在了慕萧安手中。

慕萧安看着那碗汤，内心无声哀叹，实在有些喝不下了，感觉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强迫关怀”着。

“喝。”

那“力量”再次发话。

可怜的慕萧安只好捧着碗，犹豫了一下，带着点委屈，慢吞吞地把第三碗汤也灌了下去。

胃里暖洋洋的，却也着实有些满了。

见季悯又要来拿碗，慕萧安下意识地把碗往怀里护了护。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场面一时有些凝固。

季悯看着他这防备又无奈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我拿碗，没了。”

慕萧安这才松了手，把空碗递过去：“谢谢你。”

他安静地看着季悯将碗勺收回食盒，盖好盖子。

季悯本打算拿了东西就走，却硬生生被他那专注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太多未问出口的话，让人无法忽视。

“行了，”季悯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谢谢，再见。”慕萧安十分有礼貌地回应。

季悯没再说什么，提着食盒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灯笼散发着安稳的光晕。

慕萧安暗自庆幸，还好季悯走时没把灯弄灭，否则这陌生环境里黑漆漆的，自己怕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个念头刚落下——

“噗”一声轻响，灯笼灭了。

房间瞬间被幽深的黑暗吞没。

慕萧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以前在家也常处于黑暗中，但醒来总能随手打开手机或床头灯。

现在可不一样，那灯笼显然不是普通物件，而自己手边连个火折子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季悯曾经教过他的一些基础法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凝神回想，指尖依着记忆中的轨迹轻轻一划，一缕微弱的灵力飘向灯笼——

“咻”，柔和的光亮再次充盈了房间。

成功了！

慕萧安心中一阵小小的雀跃，同时对季悯生出几分感激。

当时他教得确实细致，自己才能在这时记起。

刚醒不久，睡意全无。

慕萧安索性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一向不喜穿鞋，若是拖鞋还能勉强接受，但更多时候只是觉得麻烦。

此刻床下也确实空空如也。

房间很空旷，四壁萧然，除了这张床榻，便只有一张木桌和两只圆凳，桌上有个黄铜烛台。

慕萧安走过去，用同样的方法点亮了烛台。

暖黄的光晕与灯笼的光交织，让房间显得没那么冷清了。

他轻手轻脚地在凳子上坐下，尽管知道不会有人听见，但行动间仍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仿佛自己是个不该在此刻醒来的“闯入者”。

坐下来，纷乱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涌来。

季悯为什么没有杀他？

为什么明明知道邪尊的目标是自己，还要出手相护？

为什么能容忍一个陌生的灵魂占据着他所珍视之人的身躯？

最后在望春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冷戚七她们……还好吗？

季悯之前受的伤，是否已经无碍？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感到恐惧，害怕因为自己的存在，牵连更多无辜的人；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搅乱这个世界原有的轨迹，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或许……自己彻底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死了，一了百了。

“咚——啪嗒。”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慕萧安全身一僵，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他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床上，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在外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怕，怕是邪尊去而复返，或是其他什么诡异的东西寻上门来。

但蜷缩着等死也不是办法。

他强迫自己镇定，在被子下悄悄并指，开始凝聚微薄的灵力。

如果那东西敢靠近，就先糊它一脸再说！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是我。”季悯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慕萧安。”

手中凝聚的灵力悄然散去。慕萧安的手还有些发抖，他慢慢拉下蒙住头的被子，借着烛光看清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绷的神经这才骤然松懈，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幸好，是他。

季悯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般从戒备到放松的模样，方才在门外无意间捕捉到的那丝绝望的“死了最好”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让他眼底微沉。

看来，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慕萧安。”他唤道，声音比平时更清晰。

“嗯？”慕萧安带着未褪尽的鼻音回应。

“下来，”季悯走进房间，反手轻轻掩上门，“我们聊聊。”

“霸总”小季：喝。

“娇夫”小慕/咕咚咕咚咕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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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碗不过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