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军 第4章 素髎（3）

素髎想起小时候，爹爹带着她逛元宵，给她买了一只兔子灯，后来爹爹被抓去当了兵，死在了战场上，她娘亲养不起她，便将她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那些年寄人篱下，受了许多委屈，那个要嫁给的男人为了逃避服兵役，故意打折了自己一只腿，成了瘸子，却是个嫖赌酒都沾的瘸子，将她一步一步推向了地狱，生不如死。

傅阳喜欢她，每日训练结束后就会带她去那片狗尾巴草，取下抹额给她把玩，又折了好多“兔子”给她，两个人把“兔子”放在河里，任由游向何方。期间傅阳问过素髎的往事，她总是三缄其口，傅阳识趣，不再过问，只是紧紧抱住她，素髎发现，她在这个男人的怀里落泪了。

天荣等姐妹帮助素髎，一旦有士兵来营帐点名要素髎，大家就说素髎来了月事，去了他处避避晦气，七八天过后，便换了个理由，说素髎得了风寒，怕感染了各位军官，暂且不接客。

傅阳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双目早已失明，他把一袋子钱给素髎，说：“你且帮我拿着，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回家拜见母亲。”钱袋破了几个小洞，绣的是狗尾巴草。

素髎哽咽，许久说不出话来，接过不算沉甸的钱袋，放进贴身衣物。转而钻进傅阳的怀里，问道：“你母亲喜欢什么，我们买回去孝敬孝敬她老人家。”

“无须买。”

“？”

傅阳亲吻她的额头，轻轻摸摸她眉尾的花，说道：“母亲自是最喜欢我，所以，你可得待我好些。”

素髎的心从未如此欢腾，扬起头颅附上双唇，唇舌缠绵之余，轻轻的说：“谢谢。”

傅阳含进了两滴苦涩的泪，吻得更加用力，素髎问：“战争、、、何时才结束呢？”

傅阳语塞，瞧着缺月的双眸越发沉重悲伤起来，却笑着对素髎说：“快了，快结束了，再也没有战乱、再也没有杀戮，我们两个好好的，一辈子在一起。”

像极了在哄一个哭泣的小孩。

谁不知，也是在哄自己。

夜深之后，傅阳躺在素髎的腿上睡着了，白天的军营生活已是劳累不堪，奈何夜里还需提防是否有人发现二人。偷情虽难，日子虽苦，却也甘之如饴。

“傅阳、、、傅阳、、、”素髎悠悠唤他，仿佛要将他唤进自己的孟婆汤里，下辈子也要记得，低下头去亲吻他额上的蓝色布条，如视珍宝般抚摸他的轮廓，“傅阳、、、我从未想过自己配得到世上任何一丝温情，直到遇见了你、、、”

“我最是喜欢兔子，爹爹参军之前给我做了一只兔子灯，虽不及街市艺人的手艺，却也是我的瑰宝。可是那年，进了那个人的家门，他把我的兔子灯生生踩烂了。我哭了好久，他用藤蔓抽打我许久。待我不哭了，便像使唤个丫鬟那样使唤我。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来了月事，那个人的母亲便逼我拜堂成亲，嫁给了那个为了逃避军役而自残一条腿又爱吃喝嫖赌的男人、、、他打骂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打骂我，就连我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死在他的手上、、、”

“傅阳，你知道这样的日子多可怕吗？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死，却每时每刻都让你奄奄一息求死不能，你始终留着一口呼吸，行尸走肉的活着。他的父亲，当年亦是为了逃避军役自废了一只胳膊，他笑起来就像地狱的魔鬼，在你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都千方百计的偷看你、、、我不是没想过自尽，可是每次被抓都会遭受比之前更凶残的虐待。后来呀、、、婆婆为了那不够半袋的米，把我卖给了妓院、、、那个晚上的雷声好大好大，好像阎罗王带着千军万马来屠尽人间、、、好几个壮汉，将我蹂躏、、、我以为我死了，发现自己被丢进了乱葬岗、、、傅阳，你去过乱葬岗吗？”

“好乱，堆满了人、、、不，他们不是人，而是死了的人，是一具又一具尸体，即使狂风暴雨，你依旧能闻得到那里的腐臭、、、那里是我的归宿，我就应该死在那里、、、”

“傅阳、、、我命不好，我厌恶这世间的每一口空气，我配不上这世上的每一缕阳光，如此卑微的人却遇见了你，你待我如此好，究竟是我的救赎还是我的劫数、、、”

月夜孤清，纵是有虫鸣蛙叫，也像极了毫无生机的地狱，唯有那行从傅阳眼里流出的泪，是仅有的温度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