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寒凉的风吹过廊前那颗高大的柏树,发出“扑簌簌”的声音,也吹的人心底一凉。
林端的目光从脚下铺着的石板地面上挪了上来,一双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茫然地盯着珉晨。
明明穿着颇为华贵的衣饰,可此刻他却像是赤身站在空无一人的冬日雪夜里,寒意如附骨之疽一点点侵入内里,他似乎才从一个噩梦出来就跳入了另一个噩梦,永远纠缠在其中。
如今这件事已经只差一句话揭破的地步了,林端在身旁人视线的逼迫下,嗫喏了几句,“我,我并非是这个意思,那句话是……”
只是林端并不十分了解这些话内中的含义,他自然说不出来。
而把那文章给他的周墨也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真要他帮林端将这文章讲个明白,还不如叫他去赌馆里连赢十把更轻松。
林端他最终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跟在盛学究身边学的是个什么风格,珉晨心里一清二楚。
珉晨很了解林端,他原本并不想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但这件事背后的人将主意打到了他阿姐的酒肆身上,这让他将原本还顾念着的同袍之情丢到了一边。
珉晨因为宁家老爹的原因,当初开蒙之后跟着珉和和阿爹读了许多的杂书。
偏偏那里头没几本孔孟之道,所以他对老古董十分推崇的学说其实并没有那么执着。
而林端那人,从入学起就跟着盛老学究,盛老学究是个将儒学之外的其他都称作杂学,自然也不会过多教给自己的学生。
珉晨很清楚,林端不可能写出那样的话,甚至他可能看着都不会很明白。
而林端又深得盛老古董真传,他能说出先前那番话,简直是珉晨意料之中的事情,或者说是他故意而为,故意激着林端说出那番话来。
珉晨神色复杂,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钟昀就抢白道:“方三,周大公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珉晨这篇文章在学院的公榜上头都挂了那么久,自然是什么猢狲都能抄了去了,怎么如今反倒将脏水泼到我们珉晨头上?”
珉晨要拉着钟昀的手没能拉住,原本他倒也没想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珉晨头痛地按住了后脑勺,只是眼下话已经说到这里,就不是珉晨能控制的了。
站在长桌后头的好些个书院学子面露恼色,论谁被人当枪杆子使心里头都不会痛快的,更何况还是周墨他们那些个一向来在书院里横行霸道的人。
方三和周墨他们得罪不起,难不成一个小县镇来的穷学子他们还不能问诘两句吗?
有一人站在人群里头哄了一句:你这学生平白将脏水泼到我们书院,你得将话说明白。
那人哄抬了一句就缩回了人群里,方廷均他们目光扫过去时,只看见一片乌压压的人群,这会儿都盯着他们看,等着一个回答。
周墨沉着脸推了一把林端,只是这会儿的林端活像个闷葫芦,推着也憋不出半句话。
他只好扫了一圈周边不嫌热闹大的书生,“今日是辩学,和先前的抄袭有什么关系?”
如今这几个学子早都听明白了,也不会再做周墨手里的枪。
周墨话音刚落,就听一旁有人说:“那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为什么你带来这学子说的话同他文章里写着的那些话南辕北辙。”
周墨恼怒地望了过去,只是还没有找到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他们周家和方家,人群的另一边又有人哄抬道:“先前不是你先挑衅的宁学子说他不懂农事吗,怎么如今话都说到这里了,反倒又想将这事同抄袭撇开了?”
那声音响了片刻又低了下去,叫人分不清楚是从哪处来的。
眼见着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林端这边要他给个交代,场面逐渐的难堪了起来,林端僵立在原地,就听见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廊前传来。
“行了!”重阳先生扶着他那处的小案站了起来,声音如同压顶的泰山一般,叫人轻易不敢同他反驳,“今日好歹是场辩学,那些个旁的事情辩学结束你们想怎么样我都不管,今日这场便给我老头子一个面子。”
重阳先生墨蓝色的大氅披在身上,他抚了抚自己花白色的胡子,却在听见外围一个年轻的声音时停顿了片刻,在心头暗暗叹了口气。
那个声音位置大约是前来书院里看热闹的其他城里的学子。
“重阳先生此言差矣,今日这场辩学本就为着那桩事情而起,既然如今双方都不愿意低头,自然是要说个清楚的。”
那人话说完引来周围不少人认同,理是这么个理,可四面围城,总该给人家留个口子。
珉晨重新望向林端,林端的眼底透着几分执拗,叫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阿端,你我也算是昔日的同窗……”
只可惜,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林端的尖锐还略有些颤抖的声音打断。
“宁珉晨,事到如今,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不过是津梁镇上一个没什么名头的普通人,自然比不上你这等靠着一篇文章就能叫盛学究将你送进书院的天纵奇才。”
直到此刻,珉晨心里才升起一种“这段友情终究是散了”的感觉。
林端紧紧地握着拳头,但却依旧有无力的感觉一点点缠上心头,“这件事情不过是我嫉妒你罢了,同旁人没有干系,成了,我就是书院里的天才,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去种田罢了。”
林端一把推开身旁诧异看过来的周墨,骄傲地抬起了头,“既然叫你们知道了此事,眼下这场辩学也没什么意思了,宁珉晨,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说完这句话,林端最后望了一眼珉晨,收回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偏偏珉晨从他的背影里读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来。
林端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珉晨当然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庭院里原本书院的学生自然也不会相信,只是那人已经这么说了,叫他们没法再将这事情往另外的人身上追究过去。
钟昀咬了咬牙,对于方三和周墨能在这件事里全身而退十分不情愿。
他自然是很不喜欢方三他们那群人的,只不过钟昀在书院里出于中游,也不爱出风头,当然不会招来方三他们的针对。
只是他刚想出声,就被珉晨一把拉住了袖子,钟昀转头看着珉晨,却看见珉晨冲着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即便真的将方三他们拉下水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反而还会招来方三这几个人的怨恨,得不偿失。
只是这话珉晨不说,自然是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的。
也不知是哪来的学子,嗓音清透,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那林学子是周公子你带来的,方才周公子和方三公子也是帮着他说话的,如今那林端认了栽赃的名头,难道二位公子不需要给我等一个交代吗?”
周墨原本也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快就被人拆穿了。
那林端甚至连这辩学刚开始的几句话都没撑过去,周墨不由得捏紧拳头,冷汗一下就从后背上浸湿了里衣。
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林端本就是他带来的。
方廷均冷笑了一声,阴沉的眸子往那些里里外外看热闹的学子身上扫了一圈,“那林端自己也说了是他自己嫉妒同窗才做的这事情,我不过是看着他可怜,好心叫人带着他过来找那抄袭他的人,谁知道他自己才是那个恶人,我不过是好心,这事情同我有什么关系?”
方廷均这话将自己和周墨这些人从这事里开脱了出来,反倒成了一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人。
周墨连连应声:“方公子说的不错,这事情从头到尾同我们也没什么干系!”
“没意思。”方廷均随手拂开了手边长桌上摆着的笔架子,将那几支笔拂倒在了桌子上头,“这辩学甚是无聊,周墨,”他扫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周小公子,“走了。”
这几人仿佛真将这书院当成了自己家,来去自如,也不管上头沉着脸的几个书院先生。
*
廊亭处,珉和听着不远处学舍里头的声音似乎静了几分,就连原本的喧闹声都停歇了下来。
珉和从这人身上压根问不出来什么话,她甚至想问问纪渊: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惜了,别人的地盘上,没这个胆子。
珉和气的甩了甩纪渊的手:“你要是不想说,又何必把我拽过来?”
纪渊嗤笑了一声开始阴阳怪气,松开了珉和被他拽着的手腕,“这么说,宁姑娘倒是很喜欢同谢公子在一处了?”
珉和被他噎了一句,顿时不想理他。
说起来,眼下她同谁都不想处在一块儿。
谢子期为人很好,只是珉和这会儿若真的同他在一处,大概只会觉得有点尴尬。
惹不起纪渊,珉和转头就想走,却被人拽住了衣领坐在了他的身侧。
而隔壁院子里的争吵,便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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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渊这会儿一个人兀自靠坐在凉亭的边上,不知道是在听隔壁说话还是在出神。
管牧是在他们在这处坐下没多久的时候就跟了过来,在假山旁边同着注意到她的珉和挥了挥手,却没有上来,缩在假山的一处角落里。
只是这会儿林端说的那几句话,叫珉和心头升起几分怪异,还来不及思索,就听见身边原本趴在栏杆上昏昏欲睡的管牧突然大叫了一声,将珉和惊得一下从长靠上站了起来,而一旁的管牧甚至来不及和珉和打一声招呼,就冲着游廊的另一头冲了过去。
他脚边原本半挂着的靴子这下全脱了出来,被甩在了廊亭木阶旁边的枯了大半的灌木上头。
而他的人早已经冲去了另一个方向。
脚下的靴子脱出了一只,管牧这会儿跑起来一高一低,他恨不得将脚上的另一只鞋也一道丢出去,只是他这会儿连这点脱鞋的功夫都不想浪费,只一个劲儿的红着眼睛往着那头冲。
另一头的林端大概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个熟人蹲守着他,一时间吓得停住了脚。
没来得及刹住车的管牧一手按到了林端的右肩上,另一手还扶着自己跑的散了一半的发髻,两个人顺着管牧这股子冲劲滚到了一起。
林端被他这一下按在了地上,没忍住“啊——”地叫唤了一声,两个人像翻到一处的陀螺,顺着长廊下坡的方向就滚了几圈。
林端还没来得及将上头这个莽汉推开,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在管牧身后的不远处响了起来。
珉和大概也没想到他们再一次见到林端会是这么个场景,她语气复杂,瞧着被管牧压在身子底下的林端喊了一声,“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