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成熟 第4章 第 4 章

霍景流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莫萧班主任原本只当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也并没有太把这位十七岁的高中生当回事——可这高中生讲起道理来一板一眼，硬生生把她下班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头。莫萧的家庭情况她有一点了解，直到她有个哥哥，没想到她哥哥还这么懂事。

送走霍景流的时候她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莫萧有你这样的哥哥也是种福气。”

霍景流不置可否地笑笑，彬彬有礼地向老师告别，说了句“让您多费心了”，才转身离开。

他快步离开小学，这所学校离家不远，拐几个小巷子就能到。霍景流靠在墙上，围墙为他落下一片阴影，他在一片灰色中点了一根烟，火光成了唯一的暖色调。

霍景流弹了弹烟灰，抬头，刚好碰到在给车上锁的莫川——他们停在不远处，莫萧站在他旁边，手里啃着里脊串，小手油油的，正在津津有味地砸吧着嘴。

“说了八百遍了吃东西别给我吧唧嘴，咱有点素质行不？”莫川给车上了锁，转身在妹妹头发上揉了一把，“吃完再回家，别给你卢阿姨看见。”

霍景流默不作声地将烟头在摁在墙壁上碾了碾，落下一个浅浅的焦痕。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抖了抖校服，试图把烟味抖去——他方才一时疏忽，忘记把外套脱了。

莫川听到声音，抬头，和霍景流的视线短暂相接。少年的侧脸笼罩在阴影之下，另一半脸暴露在光里，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霍景流校服敞开着靠在墙上，低着头，视线却微微上抬地看着莫川，手里还掐着一节熄灭的烟头。要不是莫川熟知他本性，都怕他上来问自己要保护费。

霍景流朝他走过来，看见莫川皱了皱眉——莫川对烟酒味分外敏感。

霍景流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问道：“去哪儿？”

“你管不着。”

“曙光小学？”霍景流在莫川要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问道。

“我去过了，”霍景流明显感觉到莫川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我刚从他们老师办公室出来——都解决了，你放心吧。”

“老师，找老师有用吗？”莫川冷笑一声，“我看那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畜生就是欠揍——”

“你不分青红皂白把人揍一顿，你是爽了，”霍景流有些不耐烦，也懒得管莫川的想法，匆忙地有点了根烟，“你让萧萧在班里怎么做人？”

“别不信老师，”霍景流低声地叹了口气，“莫萧还小，大人的解决方式不能套在她身上用，你明不明白？”

云状的烟雾不住地腾起，混在空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他们两个就在一方昏暗的巷子里静默地对峙着，周围只有莫萧吧唧嘴的声音。

莫川盯着自己的脚尖，难得地把脑子里那些暴力想法都赶出去，静下来仔细思考——霍景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他怎么就那么不爱听呢。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妹妹——后者专心于啃着竹签上所剩无几的肉渣，歪着脑袋一脸狰狞，完全不明白哥哥的心思。

莫川后知后觉，又不愿承认地想着——霍景流确实比他更适合当一个哥哥。

莫萧含含糊糊地催促道：“哥，走了呀。”

莫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了句“让你别吧唧嘴还不听”，就去抱起妹妹——伸出手的时候他突然停了，莫萧的手早就轻车熟路地挽上他的脖子，见哥哥停了，她有些好奇地一垫脚，结果莫川直接把她放开了。

只见莫川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抢了霍景流手中的烟，扔到脚底下碾碎了——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往霍景流头上一罩，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衣服换换，别被你妈发现了。”

当然霍景流没真和他换，他和兄妹两个转头去了小吃街，买完两袋鸡排，浑身上下就一股孜然味——回去又被卢青霞一顿数落。

莫川原定的下午报仇计划被王主任无情地扼杀在了摇篮里，免不得有些气闷，他愤恨地啃着黄鳝，啃完的黄鳝骨头被他排成一个圆，还试图在里面加上眼睛鼻子。卢青霞一边看着还一边笑眯眯地撺掇着：“你们三个比比，看谁拼的圆大。”

霍景流倒了点儿汤咽白饭，不屑与两个小学生为伍。

吃完饭，三个小孩瘫在沙发里，盯着一片漆黑的电视发呆。莫川十分热爱狗血偶像剧，而萧萧对动画片也有谜一样的执着，霍景流倒是无所谓。兄妹两个就看什么而言争论不休，又因为不是在自己家不好大打出手，只好一人一边地死死抓住遥控器的头尾，盯着黑屏的电视机，谁也不肯让步。

被两只手卡在中间的霍景流：“……”

卢青霞端着切好的橙子走过来，责备道：“都多大人了还和妹妹抢。”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拿过了遥控器，切换到了少儿频道。

在莫萧赢得胜利的欢呼下，莫川有些头疼地靠在沙发背上。他的目光撇到门上挂着打篮球，拿手肘捅了捅霍景流：“打球去吗？”

霍景流摇了摇头，把“好麻烦，不想去，懒得动”三字经写在了脸上。

“吃完饭都很久了，去运动一下也好呀，”卢青霞立刻坑了自己儿子一把，“不想打篮球去走两圈也行——萧萧，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

莫萧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机里两只熊打架，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莫川临走之前用花露水把自己喷成了一个人形驱蚊器，三米之外闻了都觉得呛鼻子。

他天生招虫子，基本和他在一块儿就不用怕被虫咬——都咬莫川去了。莫川百无聊赖地拍着篮球在门口等的时候，霍景流还在穿鞋——他嘴里咬了一根冰棍，穿鞋有点艰难，莫川懒得等他，拍着篮球蹭蹭地下楼了。

他们家旁边就有个初中，晚上很多人在操场上跑步打球。现在天气热，人少，莫川他们到的时候只有几个在跑步的人。路灯昏暗，隐约能看见几只飞蛾环绕，有几个濒临退休的灯泡一闪一闪的，完全起不到照明的作用，撑死当个不怎么美观的装饰品。

莫川拍着篮球，没有想和霍景流一起打的意思，自顾自地不停地投篮、捡球，霍景流坐在小石凳子上看着他，天气燥热，他摸了摸口袋——忘带烟了。

“喂，”霍景流远远地喊，“带烟了么？”

“烟没有，糖管够。”莫川的声音也远远地传来，伴随着拍打篮球的响动，含糊地散在风里。

他笑道：“叫声哥哥就给你。”

莫萧的牙还没完全长齐，莫川平时不让她吃糖，她就拉着莫川的衣角撒娇叫哥哥，把莫川心肠叫软了，就能要到一颗糖吃。

霍景流当然不会和莫萧一样拉着莫川叫哥哥，他觉得索然无味，索性双手一插兜，起身就走。

“喂！”

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背上，然后掉到了地上。

是一颗可乐糖。

“别走啊，再待会，”莫川转过身去，只能看见他湿漉的头发和颀长的背影，“就十五分钟。”

霍景流默默地坐了回去，拨开糖纸，把糖吃了。

可乐糖几乎没有可乐的味道，只有一点刺激的酸味从舌尖蔓延开来。他无聊地把糖在嘴里推来推去，滚过每一颗牙齿，可糖不像烟，再甜也没什么意思。

他嘴里酸甜，莫川在重复地投篮运球，偶尔还能看到男孩儿奋力跃起而露出的腰线。

莫川喜欢打球，所以身材在同龄人里拔高一些——可还是比不上霍景流。大概是霍景流哪儿都要压他一筹，不管什么时候量身高，他从比莫川高上两三厘米——他虽然长不胖，但胃口很好，所以长得飞快，又高又瘦。而莫川为了赶上他，也狂吃不止，可他长霍景流也长，怎么样都蹿不上那两三厘米。

霍景流曾经嘲笑他“有些人每天吃三大桶饭也不够填满空空荡荡的脑子，不如少操心怎么长高，多读点书”，被张牙舞爪的莫川一通乱锤。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莫川大汗淋漓，他却好像不嫌累似的，飞快地向着霍景流冲过来，他浑身是汗，笑着露出一口白净的糯米牙：“走走走，买水去。”

霍景流不动神色地躲开了他的触碰，和他一块儿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水。

在莫川挑水的时候，霍景流抛着手里的硬币，突然问道：“今天你爸回来。”

莫川的动作没有停留：“嗯。”

“你是为了躲他？”

“……”

一瓶脉动滚落，“我只是想打球而已。”

欲盖弥彰的回答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霍景流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他们并排走回家，一路无话。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式小区，三面都有居民楼，围成了一个院子，走在楼道里还能听见楼上楼下电视节目的声音。楼道里的灯光十分晦暗，他们听了两层楼的天气预报，一边听着莫川还抱怨：“怎么又是大太阳，什么时候下个雨……”

霍景流给他泼冷水：“下完雨蚊子更多。”

莫川正说道“多喷点儿花露水不就行了”，他拿出口袋里的风油精就要擦，脑袋上突然出现一声玻璃碎掉的脆响，紧接着一句中气十足的“操你大爷”隔着两层楼在莫川耳边炸开。

他甩下霍景流，快步地冲上楼去——

“死老太婆，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莫川一到家门口就看见自个儿亲爸指着一个老太太的鼻子破口大骂，除了开头一句脏话外其余都操着一口熟练的方言，那老太太胸前挂了块牌子，是居委会的人，此刻被骂得呼吸急促，枯枝一般的手止不住地发抖，颤着嘴皮子瞪着眼地“你你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川漠然地看向莫长雄，恨不得捡起地上破裂的酒瓶子给他脑袋上开个洞。

莫长雄名字里有个“雄”，含义却不是英雄的“雄”，而是狗熊的“熊”。

老太太眼尖，一眼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莫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莫川的手腕就往自己这边拉：“你让你儿子评评理！老子不像老子，整天混吃等死，不是东西——”

软绵绵的话用方言吼出来倒是中气十足，老太太似乎认为莫长雄在儿子面前不敢再发疯，却低估了他疯的程度。

他的脸色因为莫川的到来稍微舒展几分，却还显得狠厉，他的眼神在莫川和老太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扯出一个抽筋似的冷笑：“你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