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成熟 第26章 第 26 章

莫长雄的眼神在霍景流和莫川只见来回逛了几遍，霍景流才不冷不淡地说了句“叔叔好”，莫长雄冷笑一声，并没回答。

杨君婷和对门关系好他知道，对门瞧不上他他也知道——一家子书香门第，谁愿意和他这个无业游民多扯上关系呢。

他也不自找没趣，只把气撒在莫川身上：“问你话呢！哑巴了？”

“奶奶，发生什么事儿了，您好好说。”霍景流轻声劝道，慢慢地替莫川挣脱开了被抓着的手，把人往自己身后带。

莫川出离愤怒，他想对着莫长雄破口大骂，对他说“你管得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堵住了，他气得发抖，好不容易收了的汗又密密麻麻地滚出来；霍景流谨慎地握着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这一捏仿佛款宽慰了莫川，他最终还是冷笑了一声，没答话。

居委会大妈这才絮絮叨叨地说起前因后果来。

原来两天过去，杨君婷和莫长雄都没有回来，邻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着他们家门口的小广告落了满地也无人去扫，生怕出事，又不敢报警，就找来了社区的人——大妈刚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莫长雄要出去买烟，看着家里的酒瓶，她也知道莫川家里情况，一时没忍住碎烦的习惯，喋喋不休地数落起来。莫长雄也是个不听劝的，骂了几句后两人就吵起来了——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副局面。

总的来说就是，屁大点事儿。

莫川和莫长雄两父子沉默地对峙着，后者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霍景流在劝着居委会的奶奶，莫川被他稳稳地护在身后，身体僵硬，心乱如麻。他想，他想避开莫长雄，可最后还是碰上了，还扯上了霍景流，还不如一开始就呆在霍景流家里不出来的好。他还想，他活了十七年，在霍景流面前丢的脸数不胜数，如今遇见了自己的父亲，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躲在霍景流身后。

他看了莫长雄一眼，心里骂道：“废物。”

他低头又看了眼霍景流握着他的地方，也骂了句“废物”。

好不容易劝走居委会的大妈，霍景流这才把莫川从自己身后拉出来，并排站着。

莫长雄僵硬地开口：“时间不早了，小霍你先回家吧。”

他看向两人的眼神充满了警告。

霍景流“嗯”了一声，没动。

莫长雄有时候也会给予莫川一点温情。他虽然生性暴戾，人穷志气短，但偶尔还会有一些属于父亲的良知出现，他知道莫川看不起他，有时候两人好不容易能相处一会，莫川一用那种嫌恶的眼光看他，他又会故态复萌，两人的关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争吵中逐渐恶化。

莫长雄放松了神态，显得有些疲惫。他对莫川招招手：“过来。”

“莫川还有作业在我这里，”霍景流说道，“先去拿吧。”

等莫川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霍景流拉着到了霍家门口，霍景流握着他的手还未松开，楼道里阴暗却闷热，交接的虎口处出了薄薄的汗。少年的手瘦削白净，能清楚地看见嶙峋的腕骨，即使是经过刚才这样的争吵，霍景流看起来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步伐稳健，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抚过莫川的脉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莫川想到霍景流方才在自动贩卖机那儿的动作，恍惚了一瞬，一抬头，就见霍景流看着他，说道：“走啊。”

他眼神漠然，语气单调，方才有的温柔仿佛只是虚构的假象。他冷静清醒，只是做了一场好事。

莫川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甩开了霍景流的手。

“……”

霍景流无声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放下了手，没说话。

他们在沉默中对峙着，莫川低头一声不吭地换鞋，心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不已——他怕是疯了才会欣然接受霍景流的好意，才会产生一点“惺惺相惜”的可悲情感。他率先打破沉默，若无其事地避开霍景流走进了门，拎起书包和莫萧就走。

莫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步三回头地盯着电视看，卢青霞从厨房里追出来，边擦手边问道：“怎么了？要回家了吗？”

“嗯，”莫川穿鞋，“我爸回来了。”

“啊，那好，”卢青霞也显得有些局促，有些纠结地劝道，“……和你爸好好说话。”

莫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再没有看站在门边的霍景流一眼，推着莫萧的脖子把她往家带。

接下来铁门一开一合，把热闹清净全都隔在了门外。

“吃过饭了吗？”莫长雄早在沙发上坐着了。

莫川冷冷淡淡地瞥他一眼，不答话，搂着妹妹的肩把她赶回房间。莫萧这时候却懂事了，她攥了攥哥哥的衣角，莫川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揉了几下，她才慢慢松开捏皱了的衣角，很小声地叫了句“爸爸”。看到莫长雄点头后，她又勾了勾哥哥的掌心，跑回房间了。

小姑娘不太懂得表达，只会撒娇，莫川有些无奈。

“家里没吃的了，”莫长雄神色缓和了一点，此刻没有旁人看着，他也不必做出一副很有地位的样子。他似乎想努力做出一点父亲该有的威严，可凶神恶煞惯了，一时间不懂如何饰演“慈爱”一词，只好抽了抽嘴角，表情僵硬，“要不我打个电话让他们送……”

“在卢阿姨家吃过了，”莫川打断他的话，重新背好书包，“我先进去了。”

“妈在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手机打了没人接可能是在手术。”莫川一口气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把“拒绝沟通”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等莫长雄回话，钻进了屋子，反身把房门锁了。

屋内莫萧正抠着脑袋对着数学题发愁，见哥哥进来，她满怀希望地拿着草稿本看着莫川，发现后者一脸烦闷，蒙头就睡，只好撇撇嘴，继续和该死的数学题作斗争。

“听说二班那小子脸上的淤青到现在都没消，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被窝里，莫川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戚铭发来的消息。

“我揍他那一拳都算轻的，”莫川看着对话框上的“动感光波咻咻咻”有些无语，“大哥你能把你那名字换了么？”

“你改个备注不就行了吗！”

戚铭，莫萧众多狐朋狗友中的一个，关系最铁，热爱打游戏，更热爱在游戏里找老公——他几乎试遍了市面上所有的变声器，嗓子掐起来比真妹子还甜，撩人的情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他的名字是他搜索“可爱女生网名”时候找的，头像也是个女生，换个老公换个名儿和头像，莫川每次看见他头像闪，都得怀疑是什么妖魔鬼怪钻进了他的社交软件里。

“都说了我没那习惯。”

莫川顺手退出对话框，百无聊赖地翻着联系人列表，他的好友大多都在线，往下滑，看到霍景流的头像灰着。霍景流不爱网上和人聊天，社交软件的唯一用途就是接收学校通知，他的头像是一只小狗，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品种，是他姑姑的狗，已经与世长辞好多年了，霍景流却一直用它的照片当头像当到了现在。

莫川面无表情地划过霍景流，骂了句“狗东西”。

戚铭发来的消息还响个不停：“他扬言说要收拾你呢。”

“咋办大哥？打谁，说话！”

“好久没和您一起打人，我心痒手也痒！”

莫川冷笑一声，关了手机，扔到一旁。

他抱着棉被打了个滚——衣服后摆随着他的动作被掀开，露出一小片背脊，暴露在棉被外面。

有一只柔软的小手贴上他裸露的皮肤，凉得他一激灵。

莫川猛地坐起来，和床边的莫萧面面相觑。

莫川：“你干嘛啊！”

“……”莫萧把手里的本子举了举，说，“写完作业了。”

然后她把本子放回桌上，跑回来，摸摸肚子：“饿了。”

“大姐，”莫川把她抱到腿上，指着她的肚子说，“现在才九点，你七点才吃完的饭。”

“也该饿了，”莫萧一本正经的说，“我在长身体呢，刚还动脑子了。”

莫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你作业拿来我看看。”

莫萧的字写得歪七扭八、惨不忍睹，笔画和笔画贴在一起，标点符号群魔乱舞，饶是莫川一个常年倒数的吊车尾也看呆了。

莫萧似乎也知道自己作业写的太过敷衍，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旁边，偷偷观察哥哥的神色。

“你这叫动脑子？”莫川指着计算题上的一处错误说，“你不会算，还不会按计算器吗吗？”

莫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啊！自己写又慢，还会错，为什么不按计算器呢？

她当即拿过作业，跑回书桌前摁计算器去了。

莫川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教错了方式，心安理得地继续躺下。莫萧似乎也忘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专心致志地按着计算器。

“归零”“加二十五”“乘三十六”“一二三四五六七**”“归零”“归零”“归归归归归零”……

莫川：“……”

他从床上跳起来，拎起莫萧的后衣领往外拉：“你还来劲了是吧！”

莫萧用计算器把数字按成了一长串调子，还分成了高低音两个声部，吵得莫川忍无可忍。

他俩一路笑闹着跑出门，莫萧一个转头，猛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还有点淡淡的花露水味儿。莫萧把头埋了埋，用力嗅了嗅——还挺好闻。接着，一只手轻柔地推开了她，莫萧抬头，只见霍景流头发没有完全擦干，还有些湿，他穿着白色T恤，左手拿着一本《五三》，右手捧着一碗西瓜，目光掠过她的头顶，对着沉默的莫川说道：“今天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