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经决定同虞叙直言,她也不愿再曲意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意,纵然虞叙并不知她心头长恨,也能觉察她必然对顾氏之举深感不忿,听她如此道,虞叙面色一异,忙向她赔罪:“是我母亲唐突,我并不知此事,待今日散宴后必向母亲陈情,不会叨扰表妹。”
“表兄知晓便好。”薛明琬道,虞叙有私心,待外人却不显算计,她同他申明界限,他自然也懂得劝顾氏不再强求,但听她回应,虞叙心中仍有不解困惑,故心中虽迟疑,却仍主动追问,“只母亲有意求婚,应是近日才有的念头,可我昔日在兄长府中见到表妹,表妹已似避我不及......可是我曾有什么我所不知的冒犯之处,我必向表妹赔罪。”
当年他在虞府一见薛明琬,她便连问礼都不顾匆忙离开,他素来极少留意,却始终记得那小女郎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他自问对这表妹并无失礼之处,因而更不解薛明琬为何对他如此抵触。他面容恳切,神情专注,薛明琬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犯了拗劲,不得个答案绝不罢休,她本就是冲着同虞叙母子斩断瓜葛,也不欲再留个心结为患:“表兄可知大表哥先妣门望?”
“先夫人乃京兆王氏女,诞育兄长时难产而逝,父亲故续娶母亲。”虞叙不解,但仍如实答道,薛明琬又道,“表兄可知令尊同王氏夫人缘何成婚?”
“今上谕令,南北通好,非我一家。”虞叙猜出几分她欲言之事,神情愈发郑重,而薛明琬仰首,虽仍是少女模样,目光冷冽、神色威严,倒有几分端然不可侵犯之意,“南北通好,乃今上所欲,非景王所欲,景王来日经略江南,必择以江南为外家者,而我既乃韩城薛氏女,父兄又皆效力于景王,自当择关中子弟为配,来日夫妻同心,齐力襄助,方不辜负景王厚待。”
她顿了顿,仍决意多言几句,不是为了虞叙,而是为了虞观:“个间利害,表哥有意仕途,必然一思即明,大表兄待你如此情厚,君莫因异腹之故心怀妄念,便是您视大表兄为兄长,也当约着您母亲。”她复而向虞叙行礼,字字皆恳切清晰,“表兄虽有才名,却非我族类,是故舅母提及婚配,我才再三迟疑,今日多言,或有得罪之处,小妹在此请罪。”
便是为夫妻时,她也未对虞叙如此推心置腹,她不知虞叙现下是何心情,但她知晓她此番陈述利弊,虞叙必知她内心所欲,绝不会再教她为难苦恼。她屈身行礼,等待虞叙回应,须臾却见虞叙亦郑重行礼:“虞某今日受教,无以为谢,当以女公子之言为约束准诫,时刻自省,断不违之,亦不会教女公子有为难之处。”
“顽童戏语,受之有愧。”薛明琬道,听虞叙如此保证,她心头大石亦放下,终于可以放心离去,虞叙目送她背影,不知这年幼女郎竟有如此见识,心中顿生几分欣赏敬慕,然此等心思甫一出现,便因那双冷意泠泠的眼眸退去,他摇摇头,暗自苦涩伤神:正因那少女如此早慧,才会早早勘破他们无缘,他心中念头不过平添苦恼,断不可放纵了。
先是遇到顾氏,后有遇到虞叙,薛明琬知晓她今日是真数奇,索性寻了安定公主及薛意初不离左右,虽不免碰着皇室中人,但毕竟是女客,不会时时打交道。
安定公主与薛意初投缘,二人又是初次相见,凑一起后嘴头半分也停歇不下,而她尚有心事,便只端坐于席面,无意识地眺望不远处的秦赫,目光有些出神。
借着虞观成婚的由头,李登亦自安西回京,她听薛时祁说起此次李登所带随从甚众,想来同他一起回京的并非寻常家仆,而乃安西百战精兵,目的也并非只是成婚,而是要为秦赫登基保驾护航。
前世他孤立无援尚可压服陆氏,今生又添一臂,只怕更是顺畅,就不知他同陆氏之争是否还会如前世一般演变为宫变了......想起昔日宫变,她不由浑身一颤,再回过神时,却见李登一手执酒、一手横揽,欲将酒盏灌入秦赫口中,而他也任李登施为,击酒而歌,醉玉颓山,远比之她记忆中的高天之月风流鲜活,倒有些像......那个孩子。
她心头一窒,下意识看向安定,却见她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空无一人,只留薛意初一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方才观望之处,见她回首,不禁哧哧笑道:“琬琬怎现在才留意公主?公主方才更衣去了。”
安定公主自宴席开始便只顾着同薛意初玩闹,冷热甜咸混在一起吃了满腹,因此明知吉时将近也只得先离席,唯恐误了良时,是故连侍女仆役也不带。此时天色已晚,她不识虞府构造,只顾往灯火通明处走,因心中着急,连眼前情状都未看清,直到脚下一磕,她惊呼一声,心下惊恐,生怕坏了裙裳为薛明琬觉察,却有另一人扶住她:“女公子小心。”
她从未被人唤过“女公子”,因此直到再度站定才回过神,知晓应是不知她身份之人相护于她,这种体验甚是新鲜,她感到有趣,也不打算揭穿,只好奇另一桩事:“你先前在何处?我怎没有瞧见你?”
她常年身居高位,所到之处皆为人奉承,故此时虽无为难之意,却不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那人心中微恚,口气中也带了几分捻酸之意:“女公子方才未瞧见我,自然不知晓我在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酸意,然安定公主心思简单,反而未曾觉察,兼之他声音着实清朗,反倒教安定公主对他多了几分兴趣。此时月色乍破层云,她仰起头,见是一十五六岁的少年立于花树之下,面容皎丽,有似春花,即便只着寻常服色,其秀异风神也难以掩饰。
她见惯了胞兄风采,向来极少为男子容貌所动,然眼前的少年着实俊秀非常,便是没有景王那玉山天光般的绝世风采,也是珠玉在侧,观之忘俗。她愣了许久,才有些切切地重新开口:“诶,你是谁啊,我先前怎未在席间见到你?”
听她如此说,那少年的面容更见冷冽,只因同他说话的是比他还小一些的女公子,故也未在面上流露,只一厢别过头:“侍中成婚高朋满座,我位卑,本不该惊扰贵人。”
听他如此说,安定公主心中微颤,不知她此刻是何心境,只见少年眼中落寞,忽得生出襄助之意:“既来了虞侍中府上,那便是虞府客人,报上家门与我,我叫管事为你设席。”
她口气如此笃定,显然料定虞府管事必定听从她命令,偏有用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明眸直直望着他,那目光中并无半分轻慢之意。过往十余年,他从未被这样的目光专注地注视过,是以鬼使神差地报上家门:“会稽顾氏,顾询。”
好几年没写古风文了,感觉文笔很硬拗,写起来也很费劲,希望过了复建期会好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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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议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