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景王归京后,皇后的身子便日渐不爽利,春闱案发后更称病不出,回避锋芒之意极为明确,而皇帝虽赐了不少财帛补品,却并未殷勤探望,显然是认为皇后之病并不要紧,兼之皇后所生德阳公主已远嫁陈郡,未央宫自日复一日寂寥,浑不似昔年光景。
皇后出身吴郡陆氏,未出阁时即有才名,故如今虽门庭冷落,她却常读书、习字以为乐,而非徒劳消磨时日。这日当她的贴身侍女飞琼前来皇后阁中为其研墨时,却见皇后正倚于窗边出神,手中似执一薄纸,不禁上前关切问:“娘娘何故忧虑?”
“本宫收到了兄长的信。”皇后道,她将手中信件铺展开来,薄如蝉翼,韧似鲛绡,正是吴郡陆氏长公子素来惯用的“春膏”,“他写信劝我,教我勿因他昔年之事乱了阵脚,可我见今日春闱案,如同见兄长当年,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皇后之兄名陆琛,乃是那一代江南士子中的翘楚人物,武兴十二年甫参加科举便名列一甲第三,眼看便要平步青云,偏偏因那次科举揭榜后一甲五十一人皆出身江南,太/祖故命彻查,再阅原卷后名次仍不变,太/祖因而认定乃是考官有意徇私偏袒江南士子,故将涉事考官皆定罪下狱,列榜考生也一律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江南六族对那次科举寄予众望,几乎是倾巢而出,结果参考士子皆终生不得入仕,对江南六族可谓元气大伤,陆皇后彼时尚未出阁,亲眼见自己才华横溢的兄长从此前途尽毁,自然对此深以为恨,后来选择入宫为妃,也是因深知唯有在天子身侧才能染指权势,进而再振江南六族声势。
她花了十二年坐上皇后之位,亦曾屡屡左右圣心,唯有储位一事她无从染指,如今景王已领监国之任,皇帝必已属意于他,而景王同她既无情分又非同气,待景王登基,她纵能被尊为太后,又如何能再染指朝纲,念及此,她不由悲从中来,下意识紧紧捏住桌案:“若我的阿徽还在,我何故屈从于云中竖子!”
陆皇后曾有一子,乃太宗第二子秦徽,自幼聪慧、文才出众,在昭慧皇后所生懿怀太子去世后,二皇子徽便继立为太子,然入主东宫不过数月即死于时疫,谥号悼敏。连丧两位太子令太宗深受打击,自此再不复立太子,在年幼的几位皇子相继夭折后,更是对子嗣一事心灰意冷,这也是景王能以旁支宗室之身享太子仪的缘故。
若悼敏太子尚在,其储位必无从撼动,待来日登基,何愁不能将关中一党斩尽杀绝,又怎会教景王借监国名义任意妄为!“陛下并非不愿传位于亲子,只是皇子多早夭,又同睿王兄弟情深,实不忍景王效英宗故事。”片刻失态后,皇后便复恢复神智,她放下长兄的信,屈指弹压着桌案,“然帝尚有子,以纲常礼法论,景王断无越过七皇子继位之理,陛下如今迟疑,不过是怕七皇子夭亡,反倒引得朝政动荡......可若七皇子康健若常人呢?”
到了六月,先前春闱案的余波已尘埃落定,京中勋贵官宦见风头已毕,也不再日日恐着复“南北榜”案后尘,又因耳报灵通者知晓皇帝身子已有油尽灯枯之兆,故有婚娶之意的人家频频过定摆酒,生恐国丧误了婚期。
虞观便在其中。他与平阳卫氏的嫡次女自幼定亲,如今女方已年满十六,自当早日娶女方过门才是。虞观父母已丧,因而婚事由其继母顾氏操办,顾氏常居永宁,同虞观虽不亲近,素日也算客气,兼之她本有贤惠之名,故虽是继子婚仪,操办却无不精心,任谁也挑不出错漏,反倒都要赞一声顾夫人果真有负螟之德。
她前世同顾氏相处三载,对她习性不可谓不了解,知晓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平心而论,那三年顾氏确实待她极好,称得上是视若亲女,只是她平日待她千般好,也不妨碍危急关头以她做筏子,正如她不吝平日施恩于虞观,要借继子为亲子铺路也毫不迟疑。
临危自计,无怪乎此,她并不恨顾氏,却也不欲再亲近顾氏,婆媳一场,她最后也替顾氏收尸守丧,算是两不相欠了。因着这份缘故,她虽是虞观表妹,却并未去往男方亲眷席面,而只随安定公主列席宾客,还拉了薛时祁、薛意初一起。
她时常同安定公主提起薛意初,因而二人虽未见过,却似神交已久,会面之后果真一见如故,反倒都将她抛之脑后了,见她们一时忘情,薛明琬也不欲再叨扰,而是悄悄拉了薛时祁去一旁,向他提了出嗣一事。
薛时祁知晓薛明琬素有决断,但乍然听她提起出嗣一事,心中仍不由犹豫迟疑:“我跟了殿下,迟早能够拜将封侯,何必同族兄弟们争这爵位呢?”
“若你来日得以封侯,文昌侯的爵位是给大娘家的两个庶子,还是给二房、三房家的兄弟?你与大娘谙熟,知晓这断不是她心愿,又何故因兄弟情谊推辞?”薛明琬仰着头,同薛时祁痛陈利弊,“与其教薛氏一门双侯,平白点眼,不若顺水推舟,承袭爵位,既全了大娘心愿,又不至于令薛家门楣太盛,平白遭忌。”
薛时祁虽是兄长,如今又已发迹,然他始终有自知之明,薛明琬知晓她今日同薛时祁一提,他若有不解之处必询于李登,李登深知秦赫心性,又与李氏有亲眷,必会劝薛时祁从命。同薛时祁说了出嗣一事后,薛明琬今日目的便算达成,见离吉时还余些时日,便欲寻虞氏叙话,不成想她一到女客的地界,便看到虞氏正同一美貌妇人笑语,色若春桃,神色鲜亮,正是顾氏。
她心中一窒,忙欲避开,未曾想虞氏正巧瞥向她这处,当即喜道:“我正使人寻你,不想你这就来了,琬琬,快过来向顾家舅母见礼。”
事已至此,饶是薛明琬心中不愿,也唯有依照嘱托见礼,只言语中仍有欲撇清关系之意:“是六娘来得不巧,叨扰了舅母,若舅母无事,六娘便去寻公主了。”
她搬出安定公主,便是意在强调自己尚有公主伴读职责在身,如此虞氏与顾氏自不会久留她,未曾想顾氏一听她提到公主,唇边笑色便更见欢悦:“说来到巧,我方方才看到公主同意初在一处,好似我家十五郎也去了,六娘实不必忧心,吉时未到,先陪我同你母亲说些话罢。”
“六娘谨从。”薛明琬道,她规规矩矩坐在虞氏身侧,虞氏久不见她,见不得她这副拘谨的样子,一厢搂着她,一厢却又薄责道,“你整日在宫中拘着,倒是连些女儿家的情状都无了,上次你写家书,还记得问一句虞家表哥的春闱名次,怎如今见了顾家舅母,竟是连贺喜都忘了?”
“不过是听大表哥提到胞弟今年春闱,又见陛下因春闱之事动怒,心中担忧,因着亲戚情分慰问几句罢了。”薛明琬已觉不妙,但顾氏听到她提及虞叙,已笑吟吟开口,“是,阿观亦是你表兄,非我自夸,他这般的年纪出身、人品相貌,如今又有功名在身,便是放京中也算出挑人材,如今他哥哥已经成婚,做弟弟的也当早日定亲才是。”她握住薛明琬的手,眼中殷切渴望之色更甚,“我昔日一见六娘,心中便甚是喜爱,只盼着能有若六娘般漂亮懂事的女儿,做不得女儿,做儿媳也可,若是亲上加亲,便真是命里的缘分,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