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靳骁在第三天早上贴出那张价目表,A4纸用胶带粘在活动室门口。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大:一袋米换两箱方便面,一桶油换三袋盐,一瓶酱油换两包挂面。祁烬辞在群里看到这张照片,发照片的人是周远舟,配了一行字:“屠哥定的规矩,大家看看吧。”语气不像是通知,更像表忠心。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退出来打开备忘录,在“屠靳骁”那一行后面加了一句话:“建立了交易体系,不是抢,是换,但换的规则他定,价格他定。”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玻璃上全是霜。他用指甲刮掉一小块凑过去往外看,楼门口的空地上站着四五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屠靳骁。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跟面前的人比划,对面的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屠靳骁接过纸包装进夹克口袋,把塑料袋递过去。交易完成,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上午10点多走廊里传来敲门声,不是敲他的门,是敲别人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几秒一下,节奏很稳。然后是说话声,开门声,关门声。祁烬辞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屠靳骁身边那个瘦的,另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色棉袄,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瘦的挨家挨户敲门,门开了就跟里面的人说话,说完了穿灰棉袄的把碗递过去,里面的人往碗里倒东西——米、面、盐。倒完了瘦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记一笔。
他看了半分钟退回来,这不是收租,是收交易税。屠靳骁定了一个规则:你可以用你的东西跟别人换,但每换一笔他要抽成。不抽实物,抽信息。谁家有什么,谁家缺什么,全记在那个本子上。有了这些信息他就知道谁家还有东西可抢,谁家已经空了。
下午1点多走廊里又传来动静,这次不是敲门,是吵架。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一男一女。男的声音很大像在吼,女的声音尖像在哭。吵了大概两三分钟突然停了,不是和解了,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他们。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同时走路,从楼下往楼上跑,咚咚咚的。祁烬辞没有去看,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水慢慢喝。
手机震了,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在抖:“楼下打起来了!有人拿不出东西换,屠靳骁不给他,他就抢,然后被按住了,现在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还在喊。”他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但楼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不是吵架,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嗡嗡的像一锅水烧开了。
下午3点多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了,他开了灯,灯闪了两下没亮,又按了一下亮了,但光色暗得不行。他看了一眼温度计,指针指在零上,但冰已经结在刻度上了,指针被冻住了。他用手弹了一下表盘,咔一声,指针弹到了零下1度。
手机震了,私聊。周远舟发来的:“10楼的兄弟,在吗?”祁烬辞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两分钟周远舟又发了一条:“我这边有点好东西,想跟你换点吃的,你看方便吗?”祁烬辞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什么?”周远舟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茶几:充电宝、一包烟、半瓶白酒、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这些东西你看看能换点啥?方便面、火腿肠、什么都行。”祁烬辞回了两个字:“没有。”
晚上6点多天全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不亮了,不是灯泡坏了,是电压低到连声控灯都带不起来。整条走廊黑得像一条隧道,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还亮着。他用手电筒照着去厨房热了一碗方便面,燃气灶打着之后火苗是橙红色的,比昨天小了一半。水烧开用了快10分钟,他把面泡上端到客厅坐在黑暗里吃。
手机亮了,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很短:“楼下有人被赶出来了。”发消息的人是5楼的大姐。下面有人问她:“谁?为什么被赶出来?”她没有回。又过了几分钟另一个人回了一句:“好像是拿不出东西换,屠靳骁不让他进活动室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久。”
祁烬辞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被赶出来的人不是被赶出活动室,是被赶出交易体系。拿不出东西换就没有资格换,没有资格换就没有吃的,没有吃的就只能等死。这不是交易,是筛选。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后面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楼道里传上来的。一个人在哭,憋着的、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哭。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叹息,然后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声音,沙沙沙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祁烬辞站在门后面没有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第一个付不起价格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付,是因为他付不起。他手里没有东西可以换了,他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样能换的东西,可能是半包盐,可能是一双旧鞋,可能是一句“求求你”。但屠靳骁不要这些,屠靳骁要的是能换的东西,可怜不值钱。
他走回沙发坐下,关了手电筒,整间屋子彻底黑了。他坐在黑暗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张小票——陆鸣谦买药的那张,碘伏、绷带、止血带。他把小票攥在手里,纸质的有点硬,边角扎着掌心。他在想一个问题:交易系统已经形成了,不是屠靳骁发明的,是他利用的。人饿了就会想办法换东西,有东西的人想换更多,没东西的人想用任何东西换吃的。这个“任何东西”里包含信息,包含忠诚,包含尊严,包含命。屠靳骁不需要抢,他只需要开一个市场,然后坐在市场门口收入场费。
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沙发太短了脚伸不直,膝盖弯着,小腿露在毯子外面。他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脚,又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走廊里又传来声音,不是哭声,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站在门口,不是他的门口,是别人家的。没有说话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走了。祁烬辞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被赶出去的那个人站在门外没有再敲门。明天会有另一个人站在门外,后天会有更多的人,他们不会一直不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