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死了,阿芳走了,叶初露了,三件事挤在一个礼拜里,营地像一块冻裂的石头表面还连着里头已经出了缝。冷瑾加固了规矩,出门必须两人以上,北边废墟划为禁区谁进去谁走人,晚上八点后不准出窝棚早上六点前不准起来。她把作息卡得死死的。没人反对,但有人不说话。不说话的人是晏隙。她没反对冷瑾的规矩但也没帮忙推行,冷瑾让查岗她查,冷瑾让登记她登,干的还是那些活但冷瑾看得出来晏隙的手在变冷,不是不做事是不再主动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大赵看出来了,王姐看出来了,连姓刘的都看出来了,但没人说。冷瑾这边站着一批人,大赵、老钱、姓刘的、王姐,这些人信规矩信指令信冷瑾。晏隙这边站着另一批人,老孙、小林,还有第三组那两个被晏隙实验救回来的,之前坐着等派活的那三个有两个开始自己动了。人不多但声音不小,他们说光活下来不够还得活得像个人。两拨人没吵但也不说话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坐一块现在自动分开,冷瑾的人坐左边晏隙的人坐右边,中间隔着火堆,叶初坐在中间,不是她自己选的是没人敢挨着她坐。她太冷了,不是脾气冷是整个人像一台没关机的冰箱,她不属于冷瑾那边也不属于晏隙那边,她自己就是一边。冷瑾注意到叶初的位置但没说什么,晏隙也注意到了也没说什么,三个人三种方向,冷瑾往回拉晏隙往外推叶初原地站着不动。
灰域的信使没再来但信号来了,那天傍晚老钱又在收音机里收到一段话,这次不是一句是连续的一段,声音还是平的没有感情像机器在读。“你们的裂缝我们已经看到,控制的,自由的,独立的,三种方向一种结果,结果是什么?你们自己会看到。”然后噪音,老钱把收音机拿到工具棚,冷瑾听了一遍晏隙听了一遍。“他们看得见我们。”冷瑾说。“怎么看见的?”晏隙问。“可能有眼线可能有别的手段。”“阿芳?”“可能是,但不只她一个。”冷瑾把收音机关了放在工具箱上。“从现在起任何人进出营地都要搜身,不准带收音机不准带纸条不准带任何能传消息的东西。”晏隙没点头也没摇头。“你不赞成?”冷瑾问。“赞成,但你防得住吗?”“防不住也要防。”晏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冷瑾一眼。“冷瑾,你有没有想过灰域说的裂缝可能不是我们内部的裂缝,是你和我之间的裂缝?”冷瑾看着她没有回答。晏隙走了。夜里晏隙没回窝棚,她坐在东边的矮墙上看着远处的废墟。天晴了星星出来了。叶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不睡?”晏隙问。“睡不着。”“你也睡不着?”叶初没回答,她看着星星看了很久。“晏隙。”“嗯。”“你觉得冷瑾对吗?”晏隙想了想。“对,她帮我们活下来了。”“那你为什么跟她吵?”“我没吵,我只是觉得光活下来不够。”“不够什么?”晏隙转过头看着叶初,月光下叶初的脸很白眼睛很黑。“不够当人。”晏隙说。叶初沉默了几秒。“当人很重要吗?”晏隙愣了一下。“当人当然重要。”“为什么?”晏隙张了张嘴发现她说不出来。当人为什么重要?因为不当人就变成C-22变成只会执行指令的空壳。但叶初会问变成空壳有什么不好?空壳不会害怕不会痛苦不会犹豫,空壳的效率更高。“因为人不是机器。”晏隙最后说。叶初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晏隙,不管你们怎么争我会活下去,用我的方式。”“你的方式是什么?”“算,算清楚了就做,算不清楚不做。”“如果算不清楚的时候有人需要你救呢?”叶初没回头。“算不清楚就不做。”她走了。晏隙坐在矮墙上看着叶初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她忽然觉得叶初说的没错,算不清楚就不做这是最安全的活法,但也是最冷的活法。冷瑾要控制是因为控制能活,晏隙要自由是因为自由才是人,叶初什么都不选她只算。三个人三个方向。她从矮墙上跳下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想起收音机里那句话“三种方向一种结果”,什么结果?没人说。但她有种感觉,灰域不是在评估她们是在等她们自己裂开。她加快脚步走回窝棚,冷瑾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晏隙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她要跟冷瑾好好谈一次,不是吵,是谈,谈怎么在控制和自由之间找个中间的路。她翻了个身面朝冷瑾的方向,冷瑾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晏隙闭上眼睛,她想起冷瑾说过的话“秩序是靠资源维持的”,现在她知道秩序也是靠信任维持的。资源没了可以再找,信任没了找不回来,窗外的风小了,塑料布不再啪啪响只是轻轻鼓着,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灰域的信号断了一个礼拜,冷瑾没放松,她让老钱每天开机三次早中晚每次扫半小时,什么也没收到,噪音还是噪音。但冷瑾说收不到比收到更糟。“他们在听,只是不说话。”晏隙没接话,她知道冷瑾说得对,沉默不是放弃是准备。第十天老钱在中午扫频的时候听到一段重复的脉冲声,不是人声,是数字信号。哔哔哔哔,三短一长,三短一长。老钱把音量拧大听了几遍脸色变了。“这不是广播,这是定位信号。”“什么定位?”冷瑾走过来。“有人在外围发信号测回波,像雷达。扫到东西回波回来他们就知道这边有物体。”“能测到具体位置?”“反复扫几次就能。第一次扫知道大概方向,第二次扫知道距离,第三次扫就定死了。”冷瑾蹲下来盯着收音机。“能反向追吗?”老钱愣了一下:“反向追?”“他们发信号,我们能不能顺着信号找到他们?”老钱想了半天。“理论上能,但需要设备。我们只有这个破收音机,收得到信号发不出去,没法反向定位。”冷瑾站起来在工具棚里走了两步。“如果他们再发你能不能记下来?频率、时长、间隔,全记。”“能。”“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盯着收音机,信号来了就记记完了找我。”老钱点头。晏隙跟着冷瑾出来走到北边矮墙边上。冷瑾停下来看着远处。“你在担心什么?”晏隙问。“不是担心,是算不出来。”“算什么?”“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想看我们看完了就走那不可怕。如果想收我们,收编或者消灭那有办法应对。但他们不是看也不是收,他们在测。测坐标测距离测人数,测完了不行动。”“也许他们还没测完。”“也许。”冷瑾转过身。“但有一种可能,他们测完了不行动是因为不需要行动。”“什么意思?”“等。”“等什么?”冷瑾没回答。
三天后信号又来了,这次不是脉冲,是一串数字,老钱抄下来拿给冷瑾。“这是坐标。”老钱说,“我们的坐标。”冷瑾看着纸上那串数字手指捏紧了纸边。“他们精确到米了。”“对,而且不是从远处扫出来的,是从近处。”“近处?”“信号强度很大,发射源离我们不远,可能可能就在营地外围。”晏隙后背一凉。冷瑾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今晚加双岗,大赵守前半夜老钱守后半夜,所有人不准出窝棚。”她走出工具棚站在营地中间转了一圈看四周的废墟。雪化了大部分露出黑乎乎的砖头和泥土,视野比冬天开阔了但能藏人的地方还是很多。“他们有人在这附近。”冷瑾说。晏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之前那个何飞?”“可能,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谁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哪了,精确到米。”“那我们怎么办?”冷瑾没回答。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晏隙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这是晏隙第一次看到冷瑾的手抖。
晚上晏隙躺在窝棚里,冷瑾在旁边翻来覆去,两个人谁都没睡着。“冷瑾。”“嗯。”“你怕不怕?”沉默了很久。“怕,不是因为他们在外面,是因为我想不出他们下一步干什么。”“你不是总能算出来吗?”“以前是,因为以前面对的东西有规律。丧尸有规律,天气有规律,人的行为有规律。但灰域没有规律,或者说他们的规律我还没找到。”晏隙侧过身看着冷瑾的轮廓。“也许不用你一个人算。”冷瑾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晏隙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串坐标。精确到米,对方知道她们在哪个窝棚里睡觉,知道火堆在哪,知道工具棚的门朝哪边开。她们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半夜晏隙起来上厕所,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掀开塑料布往外看了一眼。大赵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握着斧头来回走动,月光照在废墟上白得刺眼,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但晏隙总觉得有人在看这边。她蹲在墙角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是叶初。“你怎么出来了?”晏隙小声问。“睡不着。”叶初站在她旁边往北边看。“你听到了?”晏隙问。“收音机的事全营地都知道了。”“你不怕?”叶初看了她一眼。“他们在外面我们在里面,他们要进来就会进来,怕没用。”“你不担心他们比我们强?”“强不强是比出来的,比了才知道。”叶初转身回去了。晏隙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叶初说得对,怕没用,但不怕不代表不危险。
第二天早上冷瑾在工具棚里对老钱说:“你能不能做一个简单的发射器?不用多好,能发摩尔斯码就行。”老钱想了想:“能,但要拆收音机里的零件,拆了收音机就不能收了。”“拆,收不如发,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哪。”老钱开始拆收音机,冷瑾站在旁边看,晏隙站在门口。“你要主动联系灰域?”晏隙问。“不是联系,是警告。”“警告什么?”“警告他们我们不是瞎子。”老钱花了一天时间从收音机里拆出线圈、电容和一块旧电池,拼了一个简易发射器。功率很小发不远,但几公里内能收到。冷瑾拿过来按着开关用摩尔斯码发了一句话。“我们看见你了。”发了三遍。然后她把发射器关了放在工具箱里。“他们会收到吗?”晏隙问。“不知道,但他们如果在附近就会收到。”“收到以后呢?”冷瑾看着北边沉默了很久。“收到以后他们会知道两件事。第一,我们有能力反制。第二,我们不怕他们。”“如果我们其实没有反制能力呢?”“他们不知道。”晏隙看着冷瑾忽然明白了,冷瑾不是真的在反制,她是在演戏,演给灰域看让他们以为这边有准备。当天晚上老钱重新把收音机组装起来开机扫频,噪音,什么也没有。但老钱说了一句话让冷瑾的手又抖了一下。“冷瑾,我组装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收音机里的一个零件被人动过。不是我动的。”“什么意思?”“有人打开过收音机,可能在我们收到信号之前,也可能之后,但有人动过。”冷瑾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他们不光在测我们,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晏隙站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冷瑾,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棋盘上?”冷瑾没回答。风吹过来冷得刺骨,远处的废墟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晏隙知道有人在看这边。他们不是在找我们,他们是在等我们被找到,而我们,已经被找到了。
信号来的那天是个阴天,雪化完了地上全是泥走路吧唧响,老钱照例开机扫频,噪音里突然蹦出一句人话清晰得像有人在隔壁说话。“交出百分之二十的存粮和燃料,换取共存评估资格。期限七十二小时。”老钱把收音机端到工具棚,冷瑾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晏隙站在门口,大赵和王姐也挤进来。“百分之二十。”大赵算了算。“交完我们撑不到开春。”“不交呢?”王姐问。冷瑾关掉收音机:“不交就不用换什么资格,他们直接来。”“来干什么?”“不知道。”冷瑾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人。火堆边蹲着几个,窝棚门口站着几个,都在往工具棚这边看。收音机音量开得大那句话估计有人听见了。“把所有人叫过来。”冷瑾说。人聚到火堆边,冷瑾站在中间把灰域的条件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轻描淡写就是念。念完了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凭什么给他们?”姓刘的第一个开口。“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不给他们就来抢。”老钱说。“来抢就打。”大赵攥着拳头。“打不过呢?”老孙蹲在边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没人接话。冷瑾等声音落了才开口:“我不交。”四个字。大赵点头,老钱点头,姓刘的犹豫了一下也点头。但晏隙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点头,小林低着头,王姐看了看左右,姓张的往后退了一步。“七十二小时。”冷瑾说。“三天。这三天里所有人不准单独外出,外出必须带武器,晚上双岗。收音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听动静。”散了以后晏隙跟着冷瑾回工具棚。关上门冷瑾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你在想什么?”晏隙问。“在想有多少人想交。”“你觉得有人想交?”“肯定有,不是因为他们怕灰域,是因为他们不信我了。”晏隙没说话,她知道冷瑾说的是实话。小周死了,灰域来了,收音机被人动过,这些事加在一起有人在想冷瑾能不能保住我们。“你打算怎么办?”晏隙问。“不怎么办,谁不信我可以走,但不能带着东西走。”“你认真的?”“认真的,留不住的硬留早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