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烬辞梦见自己在数米,不是仓库里的米,是胃里的。十七粒完整的,剩下的全是碎渣和霉斑。那碗糊糊支撑他走了4公里去找传说中的补给点,补给点早被人搬空了,只剩碎玻璃和玻璃上冻住的血。
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有那个味道。天花板是白的,空调内机的指示灯亮着一个绿莹莹的小点。他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温的,末日前才会有的那种温。脑子里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记着上辈子那些人的死法。四楼的老太太蜷缩在楼梯拐角,七楼的年轻妈妈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了孩子,九楼的男人第一个抢别人东西也第一个被人打死。他死的时候没有人记得他,那是在极寒降临后的第47天。
他偏头看了一眼手机,11月28日晚上11点14分。距离极寒降临还有3天。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窗户还有几盏亮着,一切正常。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上辈子灾变前三天他也打开过备忘录,写了“米、面、油”,写了“门锁、报警器”,写了三个人的名字。他按图索骥买齐了东西,以为这样就够了。他活了47天换了7次门,每次开门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下次有人敲门他还是开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孤独。第六次开门进来的是九楼的男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们把他按在地上,东西搬空了,他死在第七次之后。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自己28岁,眼角没有皱纹。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合影。去年春节拍的,他和父母站在老家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母亲的手搭在他肩上,父亲的手插在口袋里。他记得拍完这张照片母亲说:“小辞,明年春节你还回来吗?”他说“回”。但明年春节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把照片放大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上有老年斑有裂口。上辈子她在第32天没的,不是冻死的,是饿死的。她把最后半箱方便面给了父亲,自己喝了一碗发霉米煮的糊糊,说“好喝”,第二天就没起来。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四个字:“不要开门。”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不要孤独。”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删掉“不要孤独”重新打了一行:“孤独了写日记,不要对人说话。”
明天他要去找一个人,上辈子这个人死在灾变后的第21天,累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体温计。她是晏隙,11楼02的急诊科医生。他上辈子没见过她只听说过,这辈子他要在她累死之前让她记住他的名字。
窗外风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母亲站在枣树下问他“明年春节你还回来吗”的画面,他说“回”。这一次他要让自己有资格说这句话。
6点天还没亮透,祁烬辞已经醒了。他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买断渠道、联系闻槐序、预定那批货,还有门锁、报警器、阻门器。他穿上深灰色抓绒外套出门,电梯从10楼下到1楼中途停了两次。7楼上来一个女人他点了下头,5楼又上来一个男人提着工具箱,电梯里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他开车往城东批发市场开,市场里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他穿过人群直接走到最里面卖包装食品的店铺,第一家店的店主是个40多岁的胖男人。祁烬辞问:“方便面,你店里所有的。”店主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遍:“我店里现在有大概300箱,你全要?”祁烬辞报了价格当场付款。他又去了隔壁的粮油店、调料店、干货店,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操作,报一个比正常采购量大10倍的数字,付钱拿货但不当场搬走。他跟每个店主都谈好了货先存在店里他分批来取。到上午10点他已经把市场里主要的包装食品店铺全部跑了一遍,银行卡里的余额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接下来要去闻槐序的冷库。城北仓储区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冷库的外墙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门上的温度显示屏跳动着零下18度。闻槐序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工作服。“小祁,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我想了想,你说你要租B区3号库整租长期预付,我查了一下那个库区确实是空着的,但制冷系统刚换过还在测试期。”
“我知道。”祁烬辞说。
闻槐序带他进了库房,冷气扑面而来,呼吸凝成一团白雾。“这个库区制冷系统是去年从德国进口的,位置太偏所以一直没怎么用,你要是租我可以给你一个优惠价。”
“不用优惠,按市场价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最近有一批货要从北边过来走铁路冷链冷藏集装箱,那批货到了之后不要走正常流程,直接拉到B区3号库来。”
闻槐序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批货不是我的,是北边一个客户发过来的,我只是代存代管。”
“你会通知的,但通知的时间你可以控制。”
闻槐序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总,你做这行30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供应链最怕的不是断货,是有人提前知道会断货而你不知道。”
闻槐序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几下:“你是说那批货到不了?”
“我是说那批货到了但你拿不到,因为到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帮你卸货了。”
闻槐序的脸色变了,沉默片刻后说:“行,我答应你。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你到底是谁?”
祁烬辞笑了一下:“一个比你更早看到报表的人。”
他从库房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合同我明天带过来,预付半年的租金按市场价不打折。”闻槐序点了点头。祁烬辞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闻槐序还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
从冷库出来他去了城西的五金市场,买了阻门器5个、报警器10个、门锁2个、窗户锁扣20个。老板一边翻找一边看了他好几眼。付完钱把东西装进后备箱,回到家已经下午3点多,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楼堆在客厅里,半个客厅变成了小仓库。他蹲下来拿起一包压缩饼干看了看生产日期,还有10个月过期。方便面12个月,瓶装水两年。这些东西够他一个人吃一年,但关键不是他有多少,是别人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资源真空等于我有的别人没有。”第二行:“别人没有等于别人想抢但抢不到。”第三行:“抢不到等于门够硬信息够少心理够稳。”他盯着这三行字合上笔记本。窗外风大了些,不是末日的声音只是普通的大风天,但再过两天同样的风会变得不一样。
他躺到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他没回复。黑暗中他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窗外风的呜咽声。还有两天,不,还有一天,因为今天已经过完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闻槐序那批货有问题,不是变质或过期,是来源的问题。他说是北边一个客户发过来的,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祁烬辞看的是地面。那批货到底从哪来的?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那批货。
他闭上眼睛,手机再次震动的声音没有去看,真正紧急的事他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