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海滨市码头区,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穿街而过,卷起地上残留的落叶和烟头。路灯稀疏地立在街边,昏黄的光晕被海雾切割成模糊的碎片,照不亮那些斑驳的墙面和堆叠的集装箱。警戒线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将一群围观者拦在十米开外——夜班工人、出租车司机、刚从通宵排挡出来的醉汉、住在附近棚户区的拾荒者,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那栋十二层的旧仓储大楼张望,窃窃私语。
楼下的水泥地面已经被法医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四盏移动照明灯从不同角度对准中央,光柱交汇处,一具男性尸体仰面躺在血泊中。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一摊,边缘开始发黑。尸体的四肢摊开,姿态诡异得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双臂微张,双腿并拢,头微微偏向一侧,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先到达的派出所民警已经在周围拉起双层警戒线,此刻正站在警戒线边抽烟,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韩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女人。她三十出头,短发利落,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白大褂外面套着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下方隐约可见的警徽纹身。她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法医勘察箱,箱子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看得出使用多年。
“韩姐,第三起了。”一个年轻的派出所民警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记录本,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凌晨两点零三分接的警,报案人是码头夜班保安,姓周。我们两点十五分到达现场,已经保护起来,没有移动尸体。”
韩冰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具尸体上。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警戒线外,先整体观察。探照灯的光太亮,反而让周围的一切陷入更深的黑暗,但那栋十二层的旧楼沉默地矗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双眼睛。
“目击者呢?”
“报案人现在那边。”民警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坐在石墩上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还在发抖。
韩冰记下,然后弯腰钻过警戒线,脚步在血泊边缘停住。她蹲下身,打开勘察箱,戴上橡胶手套,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死者头部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死者男性,五十岁上下,身高约一米七二,体型偏瘦。面部朝上,双眼微睁,瞳孔已经散大。口鼻处有血迹,从鼻孔和嘴角流出来,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细线。颅骨明显凹陷,枕部粉碎性骨折——典型的坠落伤,落地时头部先着地。但韩冰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照。眼球结膜苍白,无出血点。又捏开下颌,观察口腔。牙齿完整,牙龈没有出血,舌骨无骨折。她把手伸进死者头发里,仔细摸索颅骨,骨折线的走向与坠落高度吻合,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韩姐,有什么不对吗?”一旁的年轻法医助理凑过来,手里举着记录本,准备随时记录。他叫周晨,今年刚分配来支队,跟着韩冰实习,此刻脸色比死者还白。
韩冰没回答,而是将探照灯拉近,仔细端详死者的面部。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恐惧都没有。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不是那种临死前的狰狞,而是一种近乎恬静的平和,像是做了一场美梦,只是这场梦的终点是十二层楼下的水泥地。
“你看看他的脸。”韩冰让开位置,让周晨靠近。
周晨俯身看了几秒,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像睡着了一样?”
“不是睡着。”韩冰站起身,目光扫向楼顶,“是平静。一个从十二楼跳下来的人,落地前那一刻,会是什么感觉?失重、恐惧、绝望、本能地挣扎。就算瞬间死亡,肌肉也会因为极度惊恐而收缩,面部表情一定是扭曲的。但这三个人——”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周晨听出来了,小声问:“韩姐,您是说前两个也是这样?”
韩冰没有否认,只是蹲下身,继续检查尸体。她翻开死者的右手,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有水泥灰和细微的沙粒——是坠楼时下意识抓挠楼顶边缘留下的。但除此之外,没有挣扎伤,没有防卫伤,甚至连腕部常见的自缢划痕都没有。左手也一样。两只手掌心干净,没有汗渍,不像濒死时紧握拳头的样子。
她又检查死者的衣物。死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老款运动鞋,鞋底磨损严重。夹克口袋里有两块钱硬币、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半包廉价香烟和一个打火机。裤子口袋里有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码头区老筒子楼302室”。
韩冰把钥匙递给周晨:“拍照,然后交给刑侦。”
她继续翻找,在死者夹克内层的一个暗袋里,摸到了一张卡片。
卡片不大,名片大小,硬质纸,手感比普通纸张厚实。正面印着一行数字和二维码,数字是“0831”开头,后面跟着一串字符,韩冰不认识。背面是一串英文:“Aurora Coin”,下面还有一行小字:“You are not alone.”
极光币。
韩冰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举起卡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二维码在灯下反射着细密的光点,像是某种暗示,又像是嘲弄。第一个跳楼者身上也有这张卡,第二个也有,现在第三个。三张一模一样的卡片,三具表情平静的尸体,三个之前没有任何交集的社会边缘人——第一个是流浪汉,第二个是破产小老板,第三个呢?
她把卡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抬头问不远处正在勘验地面的技术员:“老张,前两起的卡片送检了没有?”
老张叫张诚,四十多岁,秃顶,经验丰富。他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扫着什么,听见韩冰问话,直起腰走过来。手里捏着另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也有一张卡片,但不是从死者身上找到的,而是从楼下的下水道口捡到的。
“送检了,省厅的技术科在做,结果还没出来。”张诚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玩意儿是虚拟币,查起来麻烦得很。听说上面正在申请调区块链数据,但要走国际司法协助流程,急不得。”
“又找到一张?”韩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对,在下水道口,被铁箅子卡住了。”张诚递给她,“可能是死者坠楼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落点偏了。但奇怪的是,这张卡片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也没有泥土,像是故意放在那里似的。”
韩冰接过袋子,对着光看。确实,卡片干干净净,连指纹都提取不到。她皱起眉,把卡片还给张诚:“继续勘验,把周围十米内所有区域都过一遍,包括下水道、垃圾桶、墙角。”
张诚点头,转身又去忙了。
韩冰回到尸体旁,周晨已经记录完毕,正在给尸体量尺寸。看见韩冰回来,他小声问:“韩姐,我听说,前两个也是这样,表情平静,身上没伤,都有一张卡片。会不会是什么邪教?”
韩冰瞥了他一眼:“少看点网络小说。”
周晨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继续低头记录。但韩冰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案子确实透着邪门。她做法医十二年,经手的跳楼自杀不下百起,没有一个死者是这种表情。除非——除非他们在落地前已经意识不清,或者被药物控制。
毒理检测还没出来,但前两起的检测结果她看过,没有常见安眠药、麻醉剂或酒精成分。只有一种成分值得注意——微量但异常的精神类药物残留,具体是什么,省厅还在分析。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凌晨四点,海风更冷了,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抬头看向那栋楼,十二层的仓储大楼,此刻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楼体老旧,外墙斑驳,窗户大部分用木板封死,只有少数几扇还透着光。码头的吊车在不远处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像是某种哀鸣。
“韩姐。”张诚忽然喊她,“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韩冰快步走过去,张诚正蹲在尸体正上方大约五米处的地面。他用手电筒照着地面,那里有一小摊暗色的痕迹,面积不大,约莫巴掌大小。
“这是什么?”
“不像是血。”张诚用棉签蘸了蘸,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一碰,然后皱眉,“有点像……消毒水?医用酒精?”
韩冰蹲下身,借着光看。地面上的液体已经快干了,留下浅浅的印记,呈水滴状,从楼体方向一直延伸到这边,但到尸体所在的位置就断了。她用棉签也取了一些样本,放进试管,然后抬头看向楼上。
楼上的窗户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但那几扇没有封死的窗户,就在这条垂直线的上方。
“楼顶勘验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液体?”
张诚摇头:“楼顶很干净,就死者坠落点旁边有脚印,但是鞋底纹路和死者穿的鞋吻合。没有看到其他痕迹。”
韩冰沉思片刻。消毒水,在这个地方出现,不合常理。码头区的旧楼,平时根本没人来,更不会有保洁。而且三更半夜,哪来的消毒水?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洒在这里。
为什么要洒消毒水?掩盖痕迹?还是某种仪式?
她想起那三张卡片,想起那些表情平静的脸,想起那个“You are not alone”的标语。你并不孤独。什么意思?是对孤独者的安慰,还是对将死之人的承诺?
韩冰站起身,对着那摊痕迹拍了几张照片,又让张诚多取几个样本。她把样本小心收好,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五点半,殡仪馆的车到了。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抬着担架走过来,熟练地将尸体装进裹尸袋,拉上拉链。韩冰站在一旁,看着那具曾经活生生的人如今变成一袋冰冷的数据,心里沉甸甸的。工人抬着担架往车边走,经过她身边时,裹尸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韩冰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深海不会抛弃我。”
韩冰愣住了。她抬头看向殡仪馆工人,工人们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这纸条是从哪里来的。她想起死者衣物口袋已经检查过,当时并没有这张纸条。那这纸条是怎么出现在裹尸袋里的?难道是从死者手中滑落的?可她检查尸体时,死者的双手是摊开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看向张诚:“老张,你刚才勘验尸体周围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张纸条?”
张诚走过来看了看,摇头:“没有。这纸条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也没有泥土,不像是从地上捡的。”
韩冰捏着纸条,心里翻涌起无数疑问。如果纸条是从死者身上掉出来的,那为什么刚才搜身的时候没发现?如果纸条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那殡仪馆工人是唯一的可能——但他们没有动机。除非……
她看向那栋楼,看向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楼里还有人?
“小周,你去调一下这栋楼的租户信息,看看还有没有人在里面住。”韩冰吩咐周晨,“老张,你继续勘验,把楼内所有公共区域都查一遍,尤其是楼梯间和五楼以下的窗户。”
张诚和周晨分头行动。韩冰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条,脑海里闪过“深海”两个字。深海平台?她隐约记得,沈副总队好像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她还没见过沈夜,只是听说今天下午他要来报到。
六点,天色微亮。码头区的早班工人开始陆续上工,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已经散了,但偶尔还有人停下来张望。那栋楼下的一摊血迹被水冲过之后,依然留下一片暗色的印记,像是大地的一块伤疤。路过的人多看两眼,然后匆匆走开。
韩冰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码头区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楼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证人。她踩下油门,越野车驶入主路,朝支队的方向开去。
下午两点,省厅禁毒支队会议室。
韩冰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支队长陈烈不在——据说昨晚在郊区蹲点,还没回来。副支队长高劲坐在主位旁边,正在翻看什么材料。看见韩冰进来,他点点头。
“韩法医,坐。”
韩冰找了个角落坐下。会议室前方投影仪正打着光,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第三个跳楼者的尸体,仰面躺在血泊中,表情平静得诡异。
高劲清了清嗓子:“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不等陈烈了,我们先开始。今天这个会,主要是通报一下近期发生的三起跳楼案,顺便——等一下。”
他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韩冰下意识看过去,然后愣了一下。
来人很年轻,二十九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清俊,但眼神却冷得出奇,像深冬的海水,波澜不惊,却让人下意识想避开。他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走进门时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在韩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在会议桌尽头找了个空位坐下,解开风衣扣子,没有说话。
“沈副总队。”高劲站起身,态度不冷不热,“来得正好,我们刚开始。”
沈夜点点头,算是回应。
韩冰忽然想起早上在码头区看过的那个死者——表情平静,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而眼前这个沈副总队,表情也平静,但不是做梦的平静,是清醒的平静,清醒到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
“继续。”高劲敲了敲桌子,示意技术员播放幻灯片。
屏幕上依次闪过三具尸体的照片,三个现场的特写,三张极光币卡片。最后一张是今天凌晨的现场,那张卡片的大特写。
“三起案件的基本情况,大家手头都有材料,我就不重复了。”高劲指着屏幕,“现在的问题是,这三起案件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如果有关联,是什么关联?如果没有,为什么现场都出现了同样的虚拟货币卡片?韩法医,你先说说尸检情况。”
韩冰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她调出三张尸体面部特写,并列展示。
“大家看这三张脸。”她指了指死者的表情,“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你们发现什么共同点?”
众人盯着屏幕,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韩冰继续说:“跳楼自杀的人,由于坠落过程中的惊恐和求生本能,面部肌肉通常是扭曲的,会有挣扎、恐惧、痛苦的痕迹。但这三个人——他们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状态。第一个,流浪汉王德发,表情松弛,嘴角微微上扬。第二个,李国平,双眼微闭,眉头舒展。第三个,赵德柱,和前面两个一模一样。”
“是不是坠楼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一个中年刑警问,他叫老韩,是队里的老人。
“我考虑过这个可能。”韩冰调出毒理检测报告,“但毒理检测显示,三个人体内都没有常见安眠药、麻醉剂或酒精成分。只有一种成分值得注意——微量但异常的精神类药物残留,具体是什么,省厅还在进一步分析。”
“精神类药物?”高劲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这种药物,我之前在老焦——就是陈支的那个线人身上也检出过。”韩冰顿了顿,“老焦的死,你们都知道。”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凝重。老焦是陈烈最信任的线人,上个月死在码头区,尸体有长期注射的针孔,体内检出同样的药物成分。那个案子至今悬而未决。
高劲看向沈夜。这位新来的副总队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屏幕,尤其在看到那张纸条时,目光停顿了几秒。
“沈副总队有什么看法?”高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抵触——毕竟沈夜是“空降”来的,没有基层经验,谁知道是不是来镀金的?
沈夜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三张照片上。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低沉,不疾不徐。
“这三个人,你们调查过他们的背景没有?”
“查了。”高劲示意技术员切换资料,“第一个,王德发,五十六岁,无业,流浪汉,老家在安徽,来海滨市二十多年,一直住在桥洞或者废弃厂房,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精神病史。第二个,李国平,四十八岁,本地人,开过一家小饭馆,半年前倒闭,欠了一屁股债,老婆离婚,儿子跟着前妻,他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第三个,赵德柱,五十三岁,码头装卸工,三年前下岗,独居,老婆早年跟人跑了,儿子在省城打工,很少回来。”
沈夜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高劲说完,他又问:“他们最近三个月的生活轨迹,查过没有?”
技术员愣了愣:“这个……正在查。调取了监控,走访了邻居,但时间太短,还没整理完。”
“去查。”沈夜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三张照片,“他们不是没有交集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注册过一个叫‘深海’的心理互助平台。”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深海”平台?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有人没听说过。高劲皱起眉头:“沈副总队怎么知道的?我们这边没有查到这条线索。”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高劲面前。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上面详细列出了三个死者的姓名、身份证号、以及他们注册“深海”平台的时间——都在死前三个月之内,时间间隔不超过一周。注册IP地址也列了出来,分别是三家不同的网吧,都位于码头区附近。
高劲看着那张纸,眼神复杂。他抬头看着沈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夜没有解释数据来源,只是淡淡说:“三个人,三个月内注册同一个平台,然后相继跳楼。这不是巧合。”
他转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我需要这个平台的所有资料。谁在运营,谁在管理,注册用户有多少,活跃用户有多少,有没有收费项目,有没有线下活动——全部。还有,这三个人在平台上和谁聊过天,有没有私信,有没有见过面,都要查。”
说完,他回到座位,解开风衣扣子,靠进椅背,再也没有说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声音。高劲清了清嗓子:“那就按沈副总队说的,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查现场,韩法医你那边把新发现的纸条和消毒水尽快送检。另一路——小刘,你带人负责这个‘深海’平台,联系网安支队配合。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韩冰经过沈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她想起早上那摊来路不明的消毒水,想起死者诡异的平静,想起那张“深海不会抛弃我”的纸条,想说什么,但沈夜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笔直,步履沉稳,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所有人跟上。
韩冰收回视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下午四点,陈烈终于回到支队。他一身风尘,胡茬冒出来一截,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一整夜。刚进办公室,高劲就把会议记录递给他。
陈烈翻了翻,眉头拧起来。
“沈副总队?”他抬起头,“那个空降兵?”
“对。”高劲压低声音,“他一来就指出三起跳楼案的关联——三个死者都注册过一个叫‘深海’的心理平台。省厅那边怎么查到的,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他手里有那份数据,三个人的注册信息,时间IP都对得上。”
陈烈把记录扔到桌上,冷笑一声:“心理平台?虚拟币?他以为这是写小说?”
高劲没接话。
陈烈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窗外,夕阳正往海平面下沉,把整个码头区染成一片暗红。他想起李明——那个曾经坐在对面办公桌的搭档,想起八年前那场行动,想起沈建国的脸。
沈夜。
沈建国的儿子。
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外走。
“去哪?”高劲问。
“去见见这位空降的副总队。”陈烈头也不回。
走廊尽头,沈夜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码头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色。他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知道身后有人。
陈烈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不冷不热:“沈副总队?久仰。”
沈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对上陈烈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烈看见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那种冷静让他想起八年前的沈建国——当年布置行动时,沈建国也是这样的眼神,笃定、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陈烈。”陈烈伸出手。
沈夜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只是淡淡说:“我知道。”
陈烈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沈副总队果然与众不同。”
“陈支队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打个招呼。”陈烈靠在墙上,掏出一根烟,点上,“顺便问问,沈副总队对我们支队有什么高见?听说你今天在会上露了一手,查到我们都查不到的线索。”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支队不必试探。我来是办案的,不是来抢谁的功劳。”
陈烈吐出一口烟圈:“办案?那正好,我也想问问,沈副总队对这三起跳楼案怎么看?真觉得是什么心理平台搞的鬼?”
“你觉得呢?”
“我觉得?”陈烈冷笑一声,“我觉得这就是普通的自杀案。三个走投无路的人,活得没意思了,找个楼跳下去。至于什么虚拟币、什么平台,都是巧合。你非要扯上关系,那是你的事。”
沈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种目光让陈烈不舒服,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陈支队,”沈夜忽然说,“你心里有气,可以对我发。但案子是案子,情绪是情绪。如果你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办案,我不会客气。”
陈烈脸色一变。
沈夜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平台,不是巧合。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陈烈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燃到手指,他狠狠掐灭,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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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沈夜与陈烈正式交锋,围绕案件调查方向激烈争执,暗中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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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跳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