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慈 第8章 万岫重峦机锋藏

却说墨鹤是管账本的，但为人并不抠搜，但凡青黛提了一嘴的小玩意儿，或者纪昭好奇的小东西，墨鹤立刻就上前买下，然后默默提拎好，任青黛与纪昭继续逛。

当地的女子性情热烈纯朴，歌声嘹亮，在水岸边上与船头的汉子对歌，直把七尺的汉子对得面红耳赤，直言下次再来。纪昭掀起帷帽一角帷帽一切，翠柳飘飘摇摇拂过人面，人群的喧闹孩童不时的嬉笑声不绝于耳，与先前她在路途中遇到的人完全不同，北方的战事没有在这里掀起一丁点儿的波澜，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纪昭的目光久久不能收回，良久才放下帽帘，不为别的，就是此地蚊虫过盛，无法招架。青黛准备的果然没错，此地蚊虫多，如果不戴着帷帽，纪昭已经被咬的满头包了，她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墨鹤脸上的蚊子包。

几人走过一处巷子，一个灰扑扑的的干瘦身影安静地坐在墙角，脸上脏污一片看不清人脸，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嘴里不断嚷嚷着“吃人，他们吃人”，看见纪昭他们走近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叫，“吃光了……吃他们，吃他们！别吃我！”他连爬带滚，拖着一条瘸了的腿跑开。

三人对他口中的话，感到一片胆寒。

墨鹤警觉道：“此人非当地百姓，是遭难的外乡人。”

纪昭不由得想起昨夜之事，她沉吟道：“此人遭难流落至此，莫非，距离他遭难的地方很近？”

青黛也面色凝重：“此人已神志不清，恐怕问不出来话。”

三人匆匆结束了此行，首先去找附近的人家询问此人相关之事。

“那个外乡人？他呀，到这里有一旬了，问他什么都不理人，看着已经疯咯。”“见人就跑，比耗子还怕人。”“疯疯癫癫，吓着不少孩子。”

问来问去，不外乎是这些话，幸而当地人淳朴良善，看那遭难之人可怜，附近人家都会给他送一些食物放在他常出现的墙角果腹。青黛见纪昭盯着墙角，悄悄附耳到墨鹤边上，墨鹤点点，将手中的点心放了一份到那里，又在底下压住了什么。纪昭三人最后实在问不出什么，直接打道回府。

墨鹤一回到客栈就去找了桓慈禀报此事，纪昭也回了自己屋里，途中栾岱宁还给她送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栾公子，此地附近不太平，你休整好后就赶紧离开，莫要停留。”纪昭把昨晚今日之事简单与栾岱宁相说。

栾岱宁闻言如临大敌：“我只当兄长吓唬我，没曾想真的会……”他做了那个口型。他道自己此番要去探望北陵病中的外祖母，北陵与万岫郡相接，很快就到达，但纪昭他们显然要危险得多。

纪昭不知桓慈有何打算，他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出发，第三日天一亮，栾岱宁竟然也早早矗立在晨风中相送，只是迟迟等不来纪昭倍加疑惑。

被拦住的桓氏仆役道：“女郎已经启程。”

“她不与你们一道走？”栾岱宁问。

“女郎突感焦急，公子遂遣人送女郎去懿州。”

栾岱宁更加疑惑，不过还是感叹桓慈的为人体贴，就是不知他与渺渺是如何结识的。

……

“香茶好了，公子。”

车夫听见今日略显沙哑清浅的女声，不似往日的清柔，以为青黛着凉所致。今日陪同公子的竟然是青黛，真是少见。

桓慈头也未抬，斜依在车内，目光依旧沉浸在手中游记上，纤长的眼睫在他的面容上打了一层光影，他略一伸手示意，‘青黛’就将温度适宜的香茶双手奉上。

“不错。”桓公子品尝一口，很赏脸地夸了一句。

天知道是说她烹茶的手艺不错，还是对她扮相的夸奖。那日墨鹤回去禀报桓慈之后，桓慈傍晚就找上门来，要纪昭扮成青黛的样子留在桓慈的行程里，而青黛则要扮成一个不起眼的仆役，夜里随另一支队伍出发。事发突然，纪昭不知道青黛是被派去执行什么任务，也不知是什么让他有了这么一个决策，还是说留着她的作用就是为这一不时之需。

不过桓公子给出的条件很符合他的身份，到达云州之前，这期间就当纪昭被桓慈聘用，至于报酬，那是一个纪昭光想想夜里都会笑醒的高价，之后也不会再管她之前牵扯的陆女公子一事。

桓公子出高价聘用她，她自然也要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无微不至。索性桓慈没有爱折腾人的金贵毛病，也不大使唤人，更多时候都是安静坐在一处看书，纪昭也就在时不时给他递茶水。

“轰隆——”，纪昭在一片摇摇晃晃中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一声惊雷使得她猛然睁开眼睛，紧接着是一片“哗啦啦”水落地面的打击声。

“哇，好大的雨。公子，雨下过来了！”纪昭卷起竹帘一看，外头天幕黑压压的，瞧着还以为是夜里。

车夫高声问：“公子，可要寻处地方躲雨。”

“继续走，此处莫停。”

纪昭歪着脑袋，目光投向幽幽的林子深处。桓慈此行只有十几人，原先庞大的队伍被分成了三支，除去青黛那支，还有一支不知是被派去做什么了，唯独桓慈本人所在的这支队伍人数最少。他知道路途中有危险，纪昭心道，却还要执意回云州，以身犯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现在就盼着不要出什么意外，列祖列宗各路神仙，保佑她平安到达云州。然而，不知道在哪里的列祖列宗无法护佑她，各路神仙也没听见她的祈求。

刀光剑影就在一息之间，纪昭不知外边是什么情况，耳边都是兵器相擦的刺耳声，听着脚步声，人数不少。而车夫就在打起来的那一刻挥斥马鞭，马匹急速往外冲。身后明显还有追赶声。

天尊！纪昭欲哭无泪，才祈求不过一会，就求来了危险。

“桓公子，你给的是买命钱吗？”

桓慈八风不动：“没这么廉价。”

原来在桓公子心中，那还是一笔小钱，可恶，当初拿少了！

“那现下是什么情况？”纪昭诚挚发问。

“谋财，害命。”

谋财看不出来，害命倒是挺像的。但是桓慈都不怕，纪昭心里稍稍安定。

“不必担心，”桓慈难得宽慰人，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浅淡：“倘若我等今日死在这里，桓氏会把你带回云州埋葬，接受供奉，不会令你做孤魂野鬼。”

纪昭：“桓公子！！！”

“我要做人，不要做鬼。还说不是买命钱，拿你的钱，还得陪你去死，亏，太亏了！”

桓慈：“三倍。”

“哪里还有命花你的钱，不要不要！”

“五倍。”

“公子有何吩咐。”还在闹腾的纪昭瞬间换了一副嘴脸，一双黑亮的眸子神采奕奕地盯着桓慈，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听候差遣的温顺模样。

“安静即可。”

“好嘞。”

正当纪昭在心中盘算这些钱具体有多少的时候，一支利箭“嗖——”的一声刺穿竹帘闯了进来，纪昭手疾眼快，身子放平向一边压，同时迅速推开桓慈。那支箭钉在了桓慈方才依靠的地方，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公子！有弓箭手！”车夫在外高声道。

纪昭忽然感到棘手：“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又是正面截杀，又是暗地里放冷箭，究竟是有多想要桓慈的命啊？

桓慈徒手扯出那支箭，端详道：“无妨，不成气候。”

可是听着身后愈发激烈的打斗声，纪昭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并不是很相信桓慈，果然，下一瞬车夫停了下来，墨鹤急速撩开帘子，浑身湿透，衣裳血迹斑驳：“公子，雨势过大，山洪爆发。”

“继续走。

今日是非死不可吗？为什么春季也会有山洪？纪昭紧紧揪着一片衣袖，团吧团吧，松开又揉紧，真想不到是谁这么倒霉。车夫极力驱赶马，纪昭只觉得人都要颠簸散架了。

一路走来，纪昭他们已经与其他的仆役失散，如今后面的追杀也未曾因为山洪而停止，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纪昭提着一颗心，猝不及防听到车夫说：“前方有埋伏！”

“松手。”桓慈抽出了桌案下的剑。

纪昭低头一看，原来抓住的是桓慈的袖子，她闻声立刻撒手。

“躲在这里别出去。”

墨鹤已经早就跳了出去，和车夫一同抵御，纪昭透过帘子的缝隙将一切收入眼底，真想不到桓慈原来也会剑术。

细长的剑身随着主人轻轻一划，就在袭击者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桓慈脚尖一点往后盘旋一圈，手中的剑也随着向后一剜，一道热血洒在了帘子上。后面的纪昭就看不到了，因为桓慈带起的一道劲风将这一处缝隙完全合实。

浓烈的血腥味即使是隔着车架都无法掩盖，又过了一会，再听不见兵器刺进血肉的声音。不，不对，纪昭听着流水的轰鸣声，只怕是山洪冲刷到这边来了！

眼前的竹帘猛然被掀开，纪昭还未看清是谁就被拉了出去，而之后的一切，纪昭完全不知道了，因为就在被拉出的那一瞬，山洪吞噬了所有人，她的耳边只余下不断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