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环顾四周,仆役们各尽其事,对于她的出现并未有太多的关注。一帮人浩浩荡荡,尽显世家排场。估摸着桓慈是路上恰巧遇上了她,而非特意来抓她的。
不过她也是倒霉,怎么偏偏又遇到桓慈了,但凡换个人也好糊弄过去啊。
两位侍女将纪昭带至凉亭里,立刻有人上茶,摆茶点,桓慈也紧随其后。
此处景色宜人,随是远郊,但四下鸟雀啼鸣清脆,绿意盎然,实为春季踏青的好去处,如果不是现在被盘问的境况,纪昭会很开心。
“姓甚名谁?”
“江渺渺。”纪昭报上了在春和楼假身份的名字,刚刚抬头冷不丁的就对上了桓慈点漆似的双眸,冷静而锐利。
桓慈没有出声,静候一旁,负责盘问的侍卫继续问:“家住何方,家中几口人?”
“家住……青州,家中仅我一人。”
“是何时到春和楼当差的?”
“两年前。”
“何时何地何缘故与陆家大小姐结识?”
“三月前,她来春和楼赏琴。”
“为何假扮陆家女公子?”
“她那几日身子不适,故而将我带入陆家,让我在大宴当日扮做她出席。”
……
纪昭有气无力的回答诸如此类的问题,面前的茶杯还在冒着丝丝热气,她时不时捧起吹吹,却并不入口。
“桓公子,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桓慈颔首,侍卫得到授意退下。
“为何扮做女冠?”桓慈走至纪昭面前,语调平静,眉目一如初见时的氤氲如画,仿佛不过是在说今日气候宜人。
纪昭:“这样子,行走时可以少些麻烦。”
这倒也没说假话,举国上下皆对道士崇敬非常。不过她可没说自己本就是个半吊子道士。
“因为陆女公子这事,我现在是有家不能回,可不得跑远点,生怕被抓着……桓公子,我真的没害陆女公子。”
“我从未说你害了她。”
周遭一片寂静。
纪昭傻眼,还真是,她这叫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呸,是真的没有啊!
“不不不,我没有不打自招的意思。我是说,此事与我无关。”
“桓公子,你大老远从云州过来,为我这一生人烦扰实在不值当……青州的美景正值时节,公子不如趁此良机去观赏一番。”
言外之意尤为明显,纪昭就差不能抓着人的耳朵大喊“快放我走吧,玩你的去!”
“不算。”桓慈道。
“不算吗?”纪昭疑惑。
现在已是仲春,在纪昭眼中,这就是青州春日最好看的时候了,既不会如初春那般寒冷,也不会如暮春时令人徒增花谢春尽的忧伤,听闻文人尤其爱在暮春时节感伤,并以将尽未尽之物著文。纪昭不是很明白他们对美景的偏好。
“桓公子,你们世家公子对美景或许有和凡人不一样的喜好。”
桓慈神色淡然,对纪昭的话有些不解,但并未询问是何意。
旁边摇摇晃晃的走来一个还不及人腿高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眉眼之间隐隐有几分与桓慈相似,小小年纪看着就颇为钟灵毓秀。他正抱着一捧花,纪昭一看,果然是刚才桓慈怀里的那捧,只不过被精心摘掉了多余的枝叶,挑出适量的花枝,并且扎成了更小的一份。
桓慈尚未婚配,这个小娃娃或许是他族中的后辈。
小娃娃身后的两个侍女紧紧跟着,生怕他跌倒。
“不、不要、花……要大大。”
小娃娃把花举过头顶,桓慈抬手接过,方才未能听清说了什么,他俯身轻声问道:“要什么?”
小娃娃顺势爬到桓慈身上,桓慈一手勾住人托起,另一只手将小花束递交给一旁的侍从,侍从低眉顺眼接过后安静退下。
小娃娃笑嘻嘻地趴在桓慈肩膀上,两只小手捂在他的耳畔,极为小声的又说了一遍。
纪昭和他们隔着一张石桌,并未能听见什么,只是看见桓慈微微皱眉,似乎颇为纠结。
闹得好,难得见这位桓公子俊俏的脸上有这样的表情。
“不可。”
小娃娃抱着人的脖子,哼了两声,拖着长长的调子:“可、可~要大!”
桓慈被闹得没办法,只能停止对纪昭的盘问,把人抱出去走了一圈,不稍片刻又兜了回来,不知道桓慈怎么哄他的,小娃娃终于不闹腾了,只是要抱着,不肯下来。安静的窝在桓慈怀里,他这才注意到,这里有一个陌生人,于是对着纪昭的方向目不转睛。
纪昭叹气,真是漂亮又招人怜爱的小家伙,这么好哄。就应该闹他个天翻地覆,让桓慈再没精力与闲心来理会她。
一直以来,桓慈的话语淡然有礼,如果不是配着这么一副冷淡的口吻与疏离的神情,纪昭或许能信三分此人的无害。
乍然看到他如此……耐心的哄一个小娃娃,再联想之前的小白狐,纪昭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份莫名的悚然。这就好比,看到了仙人下凡,洗手作羹汤的画面。
但不论如何,桓慈确实被吸引走了大半的注意力。纪昭暂时被安排进了他们的行程中。
不知道桓慈如何与侍女交待的,她们给她的脸好一通搓洗,直到露出本相。
“女郎好端端的脸,何故要涂抹成那副模样,太可惜了。”侍女临走前还如此说道。
他们一行人确实是出门踏青而来,原因自是那日闹着桓慈的小娃娃。纪昭偶然间从桓氏的仆役口中得知,那是桓慈兄长家的小公子,正是牙牙学语之际。兄长一家恰好被派遣驻扎在青州,小公子的父亲近日忙于政务,母亲又染了风寒,于是这位小公子便被托给桓慈,来青州参加宴席之后再好好带他游玩一番。
小孩子爱闹腾,离开父母后更是放开了天性,整日都要出门看这看那。
桓氏的仆役规矩森严,各个的嘴严得跟蚌壳似的,更多的,尤其是关于桓慈的事,就什么也问不出了。
就这都还是仆役见她会逗趣,开怀之时才提了一嘴。
桓氏如今在距离那日她被桓慈抓到的地方不过十里处还有一处僻静的宅院,百来号人就这样井然有序的运转着。
纪昭在这里吃了第一顿饭后,感叹了云州桓氏财大气粗的同时,已经快放弃了悄悄跑路的念头。
这样下去可不行,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不得不说,在这里的这几日都很舒心,桓慈不知被何事绊住了,一直未再来盘问她。桓氏的仆役也不会悄悄使绊子,只当她是一位特殊的客人,每日定时给她送饭,只除了不能擅自离开那间小院,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纪昭试图爬上墙头,侍女送来的浅蓝色衣裳,穿在她身上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袖口偏大,裙摆也偏长,颇有他们桓氏的风格——飘逸。
而当初的冠服,额,用侍女的话来讲就是:“太辱没了道家风范。”之后被这位姓徐的冷面侍女收到了别处,没有再归还她。而随身携带的小箱子,倒是没被收走。
“真是对不住了,委屈你来陪我爬墙。”纪昭爬上墙头后拍拍衣裳刚才蹭脏了的地方。
不到片刻,就有守卫发现了她:“女郎,你这是在做什么?”
纪昭神色自如,胡言道:“正准备小憩。”
“在墙头上小憩?”守卫怀疑自己听岔了。
“当然是在榻上。”
“那为何要爬到墙上?”
纪昭神闲气定,一只手支颐下巴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小憩啊,在这里晒会,很快就能睡着了。”
天空阴蒙蒙的,其实从昨日起,天就翻起了大风,一改几日前的灿烂春光。何来的日光?
“……”
守卫:“女郎莫要说笑了,快快回去。”
纪昭也不争辩,老实应声“好”,听话地翻了回去。
果然,不存在没有守卫的角落,也不存在所谓的换班交替有可乘之机。这不,她以每一种方式被抓了个遍。包括但不限于放倒送饭的仆役假扮出去,半夜躲树上蒙混视听,假装生病要看大夫……现在就差当众发羊角疯,学猿猴癫狂大喊,装傻趁人没反应过来跑出去了。
算了,她其实还是要点脸的。又不是不准备活了。要是让师父知道了她干出这样的蠢事,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慢吞吞回到小院,纪昭懒洋洋的躺回榻上,这下是真没力气折腾了。
她知道,像桓慈这种世家子是不会轻易插手别族的事情的,除非沾亲带故,要么利益捆绑。突如其来的闲情雅致,怎么会让他这么执着?
纪昭只能安慰自己,也许过几天桓慈就放她走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是真跑不掉。
她想过陆女公子的事情棘手,也安排好了后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桓慈。
纪昭一下子睁开眼睛,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回想起近来的种种,最大的意外就是桓公子了。
所以,桓慈是怎么每次都能认出自己的?听闻桓氏簪缨世家,族中子弟能人者不少,说什么三岁能文那都是寻常不过之事。放在以往,纪昭是不信的,但是现在……莫非这桓慈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纪昭翻了个身,扯过一张薄被蒙住头脸,心里不住哀嚎。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易形模仿,除却这个,她既没有师姐能打能跑,也没有师兄聪明,而桓慈在识人洞察一事天赋异禀。但凡是换一个人,她都能逃得掉。
至于她的小箱子,先前桓慈没有特意交代要收走,想来就是打定不管纪昭变成什么样,他都能认出来她,至于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都不重要,就是有东西,那点东西,不足为惧。
这下真栽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