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 第113章 怎么回事

绝境当头，戴维反倒奇异地镇静下来。

这大概是跟着谢祈磨出来的本事。那位首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鞍前马后耳濡目染了几年，多多少少也沾了点天塌下来就拿来当被子盖的气度。不管怎么样，面上总要撑住。

此刻，戴维蜷缩在潮湿阴暗的废弃管道旁，对面的男人则立在昏昧的光里，活像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石像，一身灰白作战服裹着紧绷而消瘦的躯干，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唯有那柄激光枪泛着幽冷的绿光，枪口不偏不倚，正死死钉着戴维眉心。

戴维没动，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是真的筋疲力尽，跑也跑不动；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干脆利落地一枪送他上路，还是憋着什么阴诡算计？对方是纯粹的恶人，还是会像林昂那样，在关键时刻伸手拉他一把？

绑架他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半分真实意图，只把他当作一只小白鼠，扔进这座迷宫一样的废弃设施，一路逗弄，一路驱赶，直到此刻才终于摊牌。

戴维和那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见对方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攻击性，他便悄悄松了半口气，屁股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往洞口的方向移动，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男人，嘴里也开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话：“放下武器。这么做是不对的，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男人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枪口晃了晃，又立刻绷住，再次对准戴维的胸口。

戴维在心里无声啧了下。怎么不听劝呢。

紧接着，他看见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眉心挤出深深的竖纹，那只握着枪的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暴起来，分明是想松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了。

“请不要害怕。”戴维保持着那副四平八稳的腔调，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近乎于劝诫的口吻，“我不是坏人。你把激光枪扔了，别冲动，也别犯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替你向联盟担保，他们会给你一场公正的审判，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受这些苦头。”

身体已经一寸寸蹭到了洞口边缘，后腰离那道生路只剩咫尺之遥。凉飕飕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反观对面那人，状态却越发不对劲。

握枪的手抖动得幅度越来越大，整条手臂都在抽搐。那柄激光枪在他手里晃得就像风中残烛，枪口在戴维的胸口和地面之间游移不定，幽绿色的光斑一上一下蹭着戴维的衣襟，在他胸前晃来晃去。

那一点绿光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死神的镰刀刃口上蹭了蹭，吓得戴维心脏跟着狠狠抽了一下。

靠。他这是在鬼门关前跳华尔兹呢。

“啊——！”

凄厉的哀嚎从男人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忽然单膝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握着激光枪的手失了控，毫无章法地朝着戴维的方向扣下扳机。

“嗤——”

淡蓝色激光束裹着灼人的热浪，擦着戴维的耳廓破空而过，凌厉的风刃刮得他耳尖疼，下一秒便狠狠撞在身侧的墙壁上，炸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火花，细碎的石渣与滚烫的金属碎屑溅了满脖颈，烫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戴维手脚并用地狼狈翻滚，后背狠狠磕在洞口棱角上。他牙关一咬，撑着地面就往狭窄的维修管道里缩——只要钻进这条仅容一人的窄道，对方再想瞄准就难了。

男人却已彻底失控，整个人扑在地上，手指痉挛地抠着地面，他再次失控尖叫，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撕扯，要把他从里到外生生撕裂。身体在地面剧烈抽搐，双肩不住地耸动，好似在和一只看不见的寄生怪物殊死搏斗。

他猛地撑地站起，毫不犹豫又是一枪。

这一次没有打偏。

右腿像是被烧红的铁棍从膝盖上方狠狠捅了进去，剧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整条腿。戴维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闷响混着喉间压抑的闷哼。

血液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很快浸透裤料，一滴滴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不过片刻就被/干燥的灰尘吸尽，只留下一道暗沉的印子。

他狠命咬破舌尖，铁锈味的腥甜在嘴里弥漫，靠着刺疼拽回一丝涣散的意识，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单脚拼命往洞口蹦。

失血的虚浮感越来越重，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眼前阵阵发黑，周遭的景象都扭曲成模糊的重影。再这么耗下去，根本不用对方再补一枪，他就要倒在这破管道里。

男人一步一步逼近，沉重的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戴维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那股幽绿色的枪口光斑，正阴魂不散地在他后颈上游移。

惊觉死期将至。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来的悲哀居然不是因为恐惧即将失去生命，而是谢祈还能不能找到称心得力的助理？

哪怕此刻腿上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热，哪怕下一秒就要变成一滩暗红，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会不会耽误谢祈的工作，会不会让那位首长大人在联盟议会的博弈里，少了这么一个左膀右臂。

真是卖命卖得都快没命了，心里还挂着首长大人的行程表。

戴维都快认命了，男人却猛地顿住了。

所有的凶气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是被人隔空按下了暂停键。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姿态从紧绷到松弛不过一秒的时间。那举着枪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枪口沉沉坠向地面，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极了一台被扣掉了电池的机器人。

戴维顾不上多想，更没精力去穷究对方诡异的状态变化。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单脚跳着攀上洞口，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半残的身子塞进那条狭窄的维修管道。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见对方依旧立在原地，形如枯木，他这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戴维用尽残存在身体里的那点力气，像条虫一样，费劲地、一寸一寸往前蠕动。

管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戴维整个人贴在冰冷粗糙的管壁上，仅靠手肘与膝盖撑着往前挪，管道窄得能把他挤扁，肩膀每蹭一下都火辣辣地疼，皮肉像是要被生生刮下一层。右腿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每往前爬一寸，管壁上就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爬。继续爬。

再往前一点。再远一点。

用力……再使点劲……

戴维凭着一股执念机械地挪动。手肘磨破了，膝盖磨破了，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衫，整个人跟从血池里捞出来没两样。意识几次三番要沉进黑暗，又被他硬生生扯回来。

他千万不能死，他得活着出去，活着见到谢祈，把这鬼地方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把藏在幕后的那只手，连根揪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像是黑暗里的一颗星，瞬间点燃了戴维的希望。他拼了命地加快动作，哪怕每挪一下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疼得发抖，视线一阵阵发黑，他也硬是没停。

出口近在眼前，戴维整个人脱力似的一头栽了出去。

失重感维持了一瞬，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坚硬地面，后脑勺磕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空白。所有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哗啦一下就散了。

最后残留在知觉里的，是头顶那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光，和右腿那已经变得遥远的钝痛，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星舰引擎运转的声响。

时间拨回十五分钟前。

艾拉走在前面，步伐子迈得很急切，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祈跟在她身后，脚步仍有些虚浮，却比先前稳了不少。肌肉溶解剂的余劲未消，药力还在血管里沉滞游走，可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夺回主动权。力量如同久旱之后缓缓渗下的雨水，一丝一缕，重新浸润他麻木的四肢。

走着走着，艾拉忽然停下脚步。她垂眸盯着手中的数据板，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翻涌着困惑与不安，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动，似乎在反复核对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谢祈微微倾身看去，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一长串编号——天选之子001，天选之子002，天选之子003……每一个编号旁，都钉着一枚刺眼的红色警示框，正在疯狂地闪烁。

谢祈低声问：“这是什么？”

艾拉的手飞快地比划了几下——天选之子集体出现失控的攻击性。

她又把数据板往谢祈面前一送，指尖重重戳在某片区域。那些编号旁边不只是警示框，还有一些小窗口，里面播放着有些模糊的画面，实时传输着芯片摄像头传回的第一视角影相。

而画面晃得厉害，里头好似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尖叫，有人红着眼扑向身边同类，血光在模糊镜头里一闪而过。

谢祈的瞳孔微微收缩：“……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