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曰 第67章 花妖与水神（二）

渊溟没有骗她，他确实常常“路过”百花园。

起初是隔两三日来一次，后来几乎是每日都会出现。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高处的树干上，垂眼看着合芜在花丛间忙忙碌碌。合芜仰头跟他打招呼，他就轻轻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算作回应。

合芜也不在意他话少。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惯了，现在树上多了一个听众，她反而讲得更起劲。浇花的时候她跟花说话，也跟树上的渊溟说话。

“渊溟，你在上面能看见远处的云吗？好像是粉色的。”

渊溟偏过头，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边确实烧着一片粉色的云。他收回目光，看见合芜仰着头等他的回应。

“嗯，看到了。”他说。

合芜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地继续低头浇花。渊溟坐在树上，看着她的发顶在花丛间一冒一冒的。

可爱。

这念头一出来，渊溟自己都吓了一跳。

*

渊溟和栖桐的关系不简单，两人一起长大，一同修炼，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渊溟闭关之后，栖桐才开始游历三界。栖桐是个散仙，若说谁能管得住他，唯有水神渊溟。

一日清早，栖桐来找渊溟。

“今日得空？”栖桐倚在水神殿的门框上，“我正要去百花园看个小花妖，那姑娘性子好玩得紧。你成日闷在殿里也不出门，不如同去？”

渊溟正在案前翻一卷典籍，闻言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道：“百花园的小花妖？”

“嗯，是我从冥界带上来的。化形不久，天真得很，旁的仙娥欺负她也不知道还嘴。好几日没有去看她了，想得紧。”

渊溟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看着栖桐。

“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

“我也认识一个，叫合芜。”

“这么巧，那一起去啊，我跟你说，我认识的那个小花妖肯定比你那个有意思。”

渊溟合上书卷站起来，栖桐走在他身侧，两道身影穿过天宫长廊，沿途遇到的仙娥纷纷驻足行礼，等两人走远了才敢抬头偷看，小声议论。

“渊溟上神和栖桐上神一起出门了？”

“渊溟上神要是不那么冷，这张脸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要我说，还是栖桐上神温柔。”

这些话随风飘进两人耳朵里，栖桐侧头看了一眼渊溟，笑道：“闭关这么久，我还以为你的风头会弱下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盛啊，真是让人嫉妒。”

“走快些。”

百花园到了，两人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握着一把铲子，正埋头给一株兰花挖土。

栖桐嘴角弧度扬起，正要开口叫她。

“合芜。”渊溟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去。

合芜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渊溟站在□□那头，又惊又喜，丢下铲子站起来朝他挥手。

合芜又看到渊溟身后的栖桐，愣了一下：“栖桐上神！你怎么也来了？”

栖桐站在原地没有动，面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意。

合芜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转头继续和渊溟说话了。渊溟垂着眼听，偶尔应一声，嘴角噙着笑，是栖桐之前没有见过的。

栖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他来百花园看合芜的次数不算少，每次来都带东西，蜜饯，点心，天宫才有的稀罕果子。可合芜从来只会道谢，然后规规矩矩地把东西收好，从来没有像现在对渊溟这么亲切。

而她认识渊溟才几天，明明是他们先认识的，明明是他把她带到神界的，凭什么渊溟先知道了她的名字。

真是让人……火大。

栖桐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还在，他将目光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来，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

“合……芜。”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你今日的活儿做完了？”

合芜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大半片园子没浇，脸一垮道：“还没，我马上就去。”

她弯腰捡起小铲子，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渊溟，又看了看栖桐，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那个……两位上神，你们是要继续在花园里站着吗？”

栖桐道：“你去忙你的，我们在这儿坐会儿。”

渊溟正打算跟合芜一起走，却被栖桐拦下来。

合芜点头，转身拎着水桶跑了。

渊溟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栖桐坐在他对面，指尖随意地叩着石桌边缘，轻轻笑了一声。

“她倒是跟你亲近得挺快。”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提。

渊溟淡淡道：“嗯。”

“从前她见了我都怯生生的，才几日没见，跟你就这般熟了。”栖桐声音低缓，“她从前还跟我说，在神界一个朋友都没有。”

渊溟道：“她灵力低微，性子软，容易被欺负，你既然把她带上来了，就该多照看她。”

“我自然会。”栖桐说，“倒是你，怎么忽然对她上了心？”

风从花丛间穿过来，带起细碎的花瓣，落在石桌上，渊溟拈起一片花瓣来，看了看，又轻轻搁回石桌上。

“她不一样。”

栖桐站起来，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在这儿坐着吧，等那小花妖忙完了，替我告诉她一声，明日我再来看她。”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衣摆拂过花丛，走到拐角的时候，往回看了一眼。

渊溟的目光正看着远处那个费劲提水的背影，面色柔和。

栖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一定不会把合芜让给任何人的。

*

渊溟已经好几日没有来百花园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合芜终于忍不住，决定去水神殿找他，顺便给他带去自己存的蜜糖。

她还没走到百花园的门口，就在亭子里撞见了一个人。

栖桐坐在亭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特意在等她。见她匆匆忙忙往外走，他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合芜，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合芜在栖桐面前站定，莫名心虚，她把两手背到身后，那包蜜糖被她悄悄塞进了袖子里：“没，没去哪儿，就在园子里转转。”

栖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意道：“最近百花园可好？那些仙侍还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了没有了。”合芜连忙摇头，“我现在浇花可快了，她们也没空找我麻烦。”

“那就好。”栖桐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朝她走近了两步，他的声音带着关切，“听说渊溟最近常来百花园？”

合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天宫不大，什么事传得都快。”栖桐笑了笑，眼底的神色却很淡，“渊溟上神最近事务繁忙，天帝要给他和南海龙族的公主牵姻缘，你与他走动太多，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闲话，我是为你们好。”

牵姻缘……合芜心里不是滋味。

栖桐看着她缓缓道：“他毕竟是水神，你只是百花园的一个小仙侍。走得太近，旁人会说闲话，你是从冥界来的，根基浅，有些话传到你耳朵里，怕你受不住。”

合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栖桐看着她低下去的脸，走过去伸手想揉一下她的头发，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今日得了几盒新制的花糕，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谢谢栖桐上神。”合芜的声音闷闷的。

栖桐走了之后，合芜一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蜜糖在她袖子里攥得都热了。她最终还是去了水神殿，但她没有走进去，只远远看了一眼。水神殿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守卫说渊溟上神被天帝召去议事，这几日都不在。合芜把那包蜜糖给了守卫，让他转交，然后就走了。

她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栖桐上神的话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盘旋，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

过了两天，渊溟回来了。

渊溟站在百花园入口处，身上是一件玄色衣裳，比平日那身蓝更显得沉静，他手里攥着装蜜糖的小布袋。

合芜看见他，转过身去假装浇花。

渊溟默默走到她身后，离她很近：“你来找过我？”

“就路过，顺便。”合芜浇水的动作有些乱，“守卫说你不在。”

渊溟沉默，然后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合芜被迫停下浇水的动作，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发现他的眼底有一些细细的红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合芜刚想问他是不是很累，渊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栖桐来找你了。”

这些上神都是无所不知的吗？

“你又是怎么知道？”

渊溟看着她，目光比往常深：“他和你说了什么？”

合芜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别开眼道：“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注意一些，不要惹闲话。”

“闲话？”渊溟的声音沉了一分，“谁的闲话？”

“就是你和我。”合芜的声音越说越小，“你是水神，我只是个小仙侍，栖桐说你在和南海的龙族公主议亲，我会给你添麻烦。”

渊溟认真道：“谁要说闲话，让他来找我说。”

“……”

“你是百花园的小仙侍，那又如何。”渊溟看着她，“我渊溟愿意和谁走近，旁人管不着。还有那个南海龙族的公主，我不会娶她的。”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百花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一个清脆响亮的少女声音。

“我都说了我不去！联姻联姻联什么姻！要联你们自己联去！”

“公主殿下您慢点。”

“别跟着我！我就随便走走！”

合芜好奇地探过头去看，一个穿朱砂色衣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地从百花园门口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一脸为难的侍女。那少女眉眼明艳，发上装饰着珊瑚贝壳。

她跑得太快，一不留神与合芜撞了个满怀，两个人同时“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合芜手里还拿着一盆花苗，一不小心砸到了地上，盆碎了。

珠嬛站在旁边，看着合芜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拢着泥土，嘴里嘀嘀咕咕地安慰着那株花。

哎嘿真有意思。

珠嬛见过太多天宫里趋炎附势的仙娥，见了她龙族公主的身份就凑过来讨好，可这个人反而先安慰花。

合芜把花捧起来，确认根须完好，松了口气，仰头对珠嬛笑了一下：“没撞疼你吧？刚才是我没看路，对不起呀。”

珠嬛看见合芜真诚的笑容，蹲下来和合芜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合芜答道：“我叫合芜。”

“合芜。”珠嬛道，“我叫珠嬛，你挺有意思的，以后我找你玩。”

合芜还没答话，渊溟将她扶起来，目光淡淡地落在珠嬛身上。

珠嬛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水神也在啊。”

渊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珠嬛对渊溟明显兴趣不大，倒是又看了合芜好几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我明天再来，你还在这个园子吧？”

“在的。”

珠嬛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路被踩歪的花草和不知所措的合芜。

“她这是？”合芜回头看渊溟。

渊溟简单道：“她就是南海龙族的公主。”

“你的联姻对象？”

渊溟否认道：“我已经拒绝了天帝的要求，我和她没有关系。”

“哦哦。”

“合芜，明日我带你去瑶池晚宴吧，我有话，想和你说。”渊溟神情忐忑。

“瑶池晚宴！我能去？”合芜惊喜。

“当然，明日我来接你。”

“好！”

天呐，没想到她小花妖有朝一日竟然能去瑶池晚宴，合芜期待的一晚上几乎都没睡着，不知道渊溟明日想跟她说什么，看起来还是件很重要的事呢。

栖桐，我劝你善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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