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曰 第45章 画仙（十二）

风穿过芙蓉镇的街巷，带着从后山吹来的花香，许是花要败了，花败的时候，香味总是更为浓郁，甚至有些虚假。

合芜蹲在临街老树的阴影里，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南不宴站在她身边，两人都藏在树后，一大一小，一站一蹲的两个身影，远远看着还挺滑稽。

昨日确定周子瑜就是画中人之后，合芜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跟紧芸娘他们，找到阵眼那不就是迟早的事情。

合芜微微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越过错落的屋檐，牢牢锁定巷尾那间小院。

她今日补完觉吃完饭之后，就拉着南不宴来“监视”周子瑜，想看看芸娘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芸娘的黑化与周子瑜有关，合芜猜测，或许是周子瑜负了芸娘？

游历人间见过悲欢离合的故事不少，合芜最看不起的就是没有担当的男子，她压低声音，侧脸贴着微凉的树皮，愤愤道：“所有的悲剧起点，都是他。”

南不宴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小院上道：“还不知全貌，不予评价，现在准确来说是周子瑜与芸娘相遇的这段过往造成了悲剧。”

画里的时光是闭环，所有结局早已注定，所有悲剧早已写好，他们只是姗姗来迟的旁观者，也或许是唯一能打破闭环的破局者。

合芜想到了一个最坏的情况，若是这幅画阵的阵眼是故事的结局，不是一件物品、一个地方，那他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待上不知多久的时间，直到参与完整个故事？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在芙蓉镇‘定居’，老老实实看戏？”合芜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的时间与这里的时间是否相同，若真一样，那她的鬼节怎么办！还有她的蘑居！她香香甜甜的栗子！

“不止是看戏。”

南不宴垂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怎么忘了？现在我们可是镇子里的镇民。”

合芜心头一颤，是啊，他们不仅是镇民，还是一对刚刚完婚的“小夫妻”。

就在两人低声对话的间隙，远处的巷口出现了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周子瑜肩头扛着半捆新劈的干柴，手上提着一篮刚采的野果，步履从容。他走到院子的木门前，正想抬手开门，木门却先“吱呀”一声开了。

芸娘从门内跑出来，一袭素白轻裙，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像初月，不染尘埃。

“没想到这周子瑜看起来朴朴素素的，把芸娘打扮得这么好看，还算有点良心。”合芜喃喃道，“只是怎么不给人一双鞋呀？”

芸娘身上的素衣明显已经不是昨日那件，衣料白净轻盈，比周子瑜身上的粗布衣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但她却赤着一双脚踩在温热的青石板上。

“小呆子，你今日砍柴怎么去了这么久？”

芸娘声音轻柔，歪着头看着周子瑜。

周子瑜闻言低笑，抬手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宠溺：“山路陡峭，怕你在家无聊，顺路去后山摘了些野果给你解解馋故而耽搁了些时辰，怎么不穿鞋？”

“那东西穿着不舒服。”芸娘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躲在树后的合芜看得心头微软，又隐隐发涩，要是芸娘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南不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压低：“别心软太早。”

“大人可真是铁石心肠。”合芜调侃道。

院中，周子瑜将柴火规整堆放在墙角，又把竹篮里的野果一一取出，用清水仔细洗净，整齐摆放在石桌上。芸娘就乖乖坐在石凳上，支着下巴看着他忙碌，不吵不闹，安静又乖巧。她不懂人间烟火，不懂人情世故，端坐的姿势随性自然，全然不像寻常礼教束缚的闺阁女子。

也正因这份与众不同，注定她从踏入芙蓉镇的那一刻起，就将成为旁人眼中的异类。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巷口就传来三三两两细碎的低语声。

几个提着菜篮，端着针线的街坊妇人，装作路过的模样，脚步放慢，眼神却齐刷刷落在小院里的芸娘身上，目光打量，窃窃私语。

“那就是周书生前些日子从山里捡回来的姑娘？”

“看着怪好看的，可太古怪了，整日不穿鞋，不怕凉也不怕扎，哪有寻常姑娘家这般模样？”

“我瞧着她眼神空得很，怕是个傻子……”

“周小子是咱们镇上唯一的读书人，前途大好，怎的偏偏留着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怪人在身边？听说前几日还有县上的大老爷来要与他说亲，我还想他为何拒绝，原来是自己在山里捡了一个小老婆。”

流言细碎，声声入耳。

合芜听得眉头微蹙，心底莫名憋闷。

院里的芸娘听不懂那些低语里的恶意，只认认真真看着周子瑜的侧脸，眼底只剩纯粹的欢喜。可周子瑜却听得一清二楚，握着果盘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下一秒，他直接抬眼望向巷口的妇人，没有厉声辩驳，也没有恼怒动气，只是身姿端正语气平静道：“芸娘心性纯良，只是自幼长于山野，不懂俗世规矩，绝非异类。承蒙各位街坊关照，还请莫要妄议他人。”

一句话，坦然护下了身后懵懂无知的芸娘。他身份清贫，无权无势，唯有一身读书人的风骨，却愿意拿自己的名声来换取她的名誉。

巷口的妇人被周子瑜说得面露尴尬，讪讪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议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只是眼底的鄙视丝毫未减。

院中重归安静。

芸娘依旧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察觉到周子瑜的情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问道：“他们为什么看着我们呀？是不喜欢我吗？”

周子瑜瞬间卸下眼底的冷意，回头看向她时，眉眼瞬间揉满温柔，轻声安抚：“没有，他们只是不认识你。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草屑，语气郑重又温柔：“芸娘，你无需迎合任何人，世人偏见万千，做你自己就好。”

彼时的承诺轻如晚风，却重过千金，困住了这个花妖的一生。

树后，合芜看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他现在是真的护着她，也真心待她。”

“且等着吧。”南不宴收回目光。

合芜闻言看向南不宴，忽然忍不住轻笑出声：“大人你也太冷酷无情了点吧，就半点不被这温柔所打动？”

“旁人的圆满与遗憾，皆是虚妄泡影。”

“旁人啊……”合芜重复道，“那我算大人的什么人呀？”

合芜边说边往南不宴身上靠。

每次合芜的撩人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南不宴慌了神：“早些回去吧……”

“大人不说……那，夫君？”

一句话轻轻落下，让南不宴心头微颤，耳尖悄然泛红。

“别乱叫。”

“我才没有乱叫，现在大人可就是我夫君呢。”合芜继续趁热打铁。

南不宴往后退，却靠到了身后的树上，退无可退，合芜一步步逼近，眼神盯着南不宴，移不开半分。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几个街坊邻里结伴而来，目光直白地落在小院身上，来意不善，明显是专门来找周子瑜的。

合芜的注意力被分走，南不宴长舒一口气。

为首的是镇上一位年长的老伯，算是看着周子瑜长大的长辈，他敲开周子瑜的院门。

周子瑜打开院门，见到来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老伯开门见山：“子瑜，你是咱们芙蓉镇最有出息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多年，未来可期，何必执着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旁边的人连忙附和，语气急切：“是啊，这姑娘无父无母，来路不明，性情古怪，言行举止全然不像凡人，留在你身边早晚是祸！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趁早与她疏远，莫要被她拖累了前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笃定芸娘是不祥异类，认定她会耽误周子瑜的一生。

院里的芸娘怯生生地躲到周子瑜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茫然与不安。她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所有人都不喜欢她。

周子瑜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面对一众乡邻的劝说，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坚定如初：“我知各位是好意，但芸娘心善纯粹，从未害过任何人，也从未做过半点错事。我与她相伴心安，此生认定她一人，绝不会弃她而去。前路漫漫，祸福我自承担，无需各位费心。”

一众乡邻见劝说无用，认定了周子瑜已经被这个精怪蛊惑了心智，纷纷摇头叹息，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人群散去后，小院再度恢复宁静。

周子瑜转身，轻轻抱住不安的芸娘，低声许诺：“芸娘，待我今年秋闱进省赶考，一举中第，便立刻归来，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娶你为妻。往后我们安稳度日，再无人敢非议你，轻视你。”

芸娘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她不懂科举仕途，不懂人间功名，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护她爱她，是她在这世间的归宿与救赎。

躲在树后的合芜看到这里，心脏轻轻发紧，总感觉会出什么事。

合芜正想着，南不宴忽然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提醒：“有人过来了，摆正身份，我们现在是镇上新来的夫妻。”

这还不简单！合芜瞬间回神，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快速调整状态。

果然，下一秒，两个提着针线篮的中年妇人就顺着巷路走来，目光好奇地落在他们身上，笑着搭话：“这两位看着眼生得很，是新来咱们芙蓉镇的？”

合芜顺势点头，矫揉造作道：“是，我与宴郎路过此地，只觉镇上风景甚好，已经在此成婚，打算长居于此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在心里默默捂脸。

宴郎。

这话说得属实肉麻，南不宴的耳根子肯定已经红了。

果不其然，身旁的南不宴虽然表面上毫无波澜，但是耳朵已经隐隐泛红。

小样，你斗不过我的！

“初来乍到，还请各位街坊多多关照。”南不宴道。

妇人立刻笑开了花，热情地搭话：“原来如此！咱们芙蓉镇最是安稳宜居，就是最近镇上怪事多了些，人心惶惶的。你们新来的不知道，方才那院里的姑娘古怪得很，你们日后少靠近，免得沾染上晦气。”

合芜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却只能装作懵懂好奇，顺着对方的话问道：“哦？那姑娘看着这般漂亮温柔，不知古怪在何处？”

这下彻底打开了妇人的话匣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疯狂输出小镇八卦：“漂亮是漂亮，可哪里有正常人整日不穿鞋、不怕冷不怕痛的？整日待在屋里，不与人往来，眼神干净得太过诡异！”

“再说了，凭空从山里冒出来，无亲无故，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就周家小子性子善心软，愿意护着她，换做旁人，早就不敢留了！”

听着这些片面又愚昧的议论，合芜无奈得很。

这种事情她见过不少，世人从来如此，只愿相信自己认定的真相，仅凭与众不同，便随意给人定上罪名，仅凭无端揣测，便肆意诋毁他人。芸娘未曾害人半分，却因看似异类，天生背负非议。

合芜懒得与他人争辩，面上只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敷衍应付。

待妇人聊够了八卦尽兴离去后，合芜转头看向南不宴，忍不住小声吐槽：“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镇子的人真是听风就是雨。”

“嗯。”南不宴应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们更要稳住节奏，不要打草惊蛇，找到阵眼早日离开。”

看到南不宴这假正经的模样，明明耳朵都已经红得滴血了，说话还这么端着，装什么装？合芜忍不住想逗他。

“大人。”

“嗯？”

“你耳朵红了。”合芜悠悠道。

南不宴一愣，刚呼出的气半口没提上来：“你看错了！”

合芜撇嘴道：“没看错呀，宴郎？”

南不宴身形一震，拔腿就走。

“宴郎你别跑呀，宴郎！”

“宴郎你等等我呀！”

合芜立刻抬脚跟上去，紧追不舍，这南不宴害羞起来的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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