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曰 第40章 画仙（七）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盖头红艳艳的，要是仔细些看，还是能透过布料看到些隐约的轮廓。

合芜身上穿着芸娘准备的红色喜服，因为时间急，现量尺寸再做喜服肯定是来不及的，这件喜服是现成的，是芸娘自己的，但好在两人身形相仿，合芜穿上也是妥帖。

喜服不能说是特别的精致，但也是缝金绣银，针脚也是细密，一看就知道是一针一线认真缝制的。

合芜垂眸，两手放在膝上，不由自主地攥着袖口的布料，原来喜服穿起来这么重啊，压得她肩膀都有些酸了。

面前的人影站在她身前微微一顿，随后慢慢走到她身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合芜从盖头下的缝隙里看到一双黑色的金丝踏云靴一晃而过，随后就听不到什么声响了。

她一直在等南不宴开口，毕竟她现在视线有阻，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可真是奇怪，她料想南不宴定是被外人缠住，这才姗姗来迟，怎么现在坐下了，倒什么也不说？

可合芜不知道的是，南不宴并非是被他人缠住才晚到，他方才在门外，就足足站了一柱香的时间。

明明就是做戏给外人看，为何越是靠近她，心中的那股异样就越发明显，料是南不宴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他推开门看见穿着红艳喜服，一改往日雀跃模样，安安静静坐在那的少女，内心还是像缺了口气似的，有些发麻。

屋门被关上，南不宴在合芜身边坐下，半晌没有说话。

合芜都等急了，忍不住开口道：“南不宴，你怎么不说话？”

南不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重又站起身，轻轻掀开合芜头上的盖头。

眼前霎时一片明亮，屋子里点了很多的蜡烛，尤其是桌子上的一对龙凤红烛尤为明亮，一时间还有点晃眼。

合芜环视一圈屋子，屋内布置得喜气洋洋，挂着红绸，连床帐都换成了红色的，手边的桌案上按照人间礼制摆着花生、红枣、桂圆和栗子，正中央放着一对合卺酒。

两人的视线对上，合芜有些尴尬，先移开了目光。

“这布置还挺好看的哈……”合芜道。

南不宴应道：“嗯。”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合芜站起身，想给自己找点事干，起身回头，便看见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画，画上一对佳人眉目传情，芸娘的画技果真了得，那画上的人物，绘得几乎与合芜、南不宴一模一样。

“好像啊，画的跟真人似的。”合芜抬头端详着那幅画感叹道，“对了南不宴，方才你从外头来，怎么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是有人拦着你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南不宴闻言嘴唇微抿：“是……是有人在前厅恭贺，我多言了几句，就晚到了点。”

哪有什么恭贺的人，外人见云居挂上红灯笼，里里外外忙活，知有喜事，也都到门口道喜一句，合芜他们并没有要办酒席的打算，也没有亲人，前厅也就不会有外人。来得晚，不过就是南不宴不敢进门罢了。

合芜倒是没有半点怀疑，点头道：“这样啊，没有棘手事就好，那你来的路上可有见到什么异常？芸娘可有跟你说些什么，今日过午她给我装扮完之后就不见人影了，你可知道她去哪儿了？”

南不宴回忆一番道：“我今日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见到冯原，话说你今日见到过柳姑娘吗？”

合芜摇摇头，她今日没有见到柳逢笑，这两个人今天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可合芜与南不宴也抽不出空去找他们。

合芜往前走了几步，离那画近了点。

“我们现在已经在洞房里了，这般安静，连半点诡异之处都没有，难道芙蓉镇的怪事和芸娘的画无关？”合芜疑惑。

屋外夜色已经很浓稠了，唯一有些令人不适的地方，就是周遭太过于安静。

实在是太安静了，外头没有丫鬟走动的声音，没有鸟叫声，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南不宴站到合芜身边，看了那幅画一眼，低头注意到桌上的合卺酒，说道：“难道是……”

他拿起一旁的酒壶，往两个杯子中倒入酒液，拿起其中一杯较少的递给合芜。

“拿着。”

合芜一脸懵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南不宴拉住手腕，将两人的手一绕。

南不宴毫不犹疑地饮下合卺酒，合芜也学着他的样子将酒饮下。

“咳咳咳……呸呸，好辣！”合芜呛到了。

突然，一声书页翻过的窸窣声响响起，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诡异。

“南不宴你听到了吗？”合芜环顾四周。

“嗯。”

两人在屋中站好，严阵以待，可仔细听来，那翻书的声音却已经不见了，随后传来的，不知是何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细小微弱，听不太正切。

“……周家小子，今日也去学堂啊……”

“是的婶子，今日刚落雨，泥路湿滑，您路上慢些走……”

……又有一个较为粗狂的声音……

“哦呦，周小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我们镇子上也还要出读书人啦！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芙蓉镇的父老乡亲们啊……”

“不会的，沈伯！”

……

合芜有些惊慌地左右查找着声音的来源，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

“南不宴，声音好像是从这幅画里传出来的。”

那幅画开始抖动，发出微弱的光亮。

南不宴拉住合芜的手臂，将人往后拉了半步，声音急促道：“离那幅画远一些。”

不仅是那幅画在抖动，好像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动了起来，桌案上的碗碟开始颠簸作响，碗碟里的花生果子洒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床帐开始摇晃，床板发出撞击声。

那副画上发出的光亮越来越亮眼，无形之中，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画外的一切不管不顾地吸进画里。

“果然是这画搞的鬼！”合芜嚷道，右手抓住一旁的床柱以此来稳住身形。

南不宴抽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长剑，狠狠往地里一戳，剑锋卡在地板的木缝隙间。

烛台、碗碟、合卺酒……零零散散的东西被吸进画里，地面抖动得越来越剧烈，合芜掐咒，在两人周身下了一个保护罩，画轴的吸力随之变小。

“真是顽强呢～比其他人好玩多了……”

“谁！”合芜喊道。

屋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身影咻的一下窜了进来，悬浮在半空之中，慢悠悠地落座在还在剧烈摇晃的桌案上，但那人却好似根本不受影响，声音悠悠道。

“当然是我了，阿芜……你的芸姐姐～”

芸娘头发披散着，乌发飘洒在身后，平日里端庄的模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双吊梢眼如今眼尾通红，指甲红艳如血，尖细长利，调笑似的看着他们。

“你果然不是人。”南不宴握着长剑的手用力到爆出青筋。

芸娘轻蔑地看了南不宴一眼，不屑道：“人？呵，我当然不是又卑贱又无情无义的人……我可是妖～”

这间屋子像是被下了什么妖术和芸娘联系在一起，芸娘的心情明显不悦起来，画轴的吸力也开始变大，即使有保护罩的加持，两人还是不免被吸力带着往画轴那边滑了几步。

芸娘收回睨向南不宴的目光，随后立刻笑盈盈地看向合芜，起身飘到合芜身后，长长的指甲由合芜的耳后绕到她的面颊前，轻抚过合芜白嫩的脸颊。

“我和小阿芜才是同类……”

合芜掐咒的手微微发抖，周身的保护罩开始闪烁：“谁和你是同类，你是无恶不作的妖，我是鬼！”

“无恶不作？无恶不作的妖……”芸娘眼神闪烁，面色委屈，嗔怪道，“阿芜要是这么说，芸姐姐可就要伤心了～”

画轴的吸力变了，两人瞬间动弹不得。

芸娘长长的指甲戳着合芜修长的脖颈，能隐约看到一丝血迹。

“不许动她！”南不宴一双眼瞪着芸娘，恶狠狠道。

芸娘冷笑一声，一瞬间闪到南不宴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差点把你给忘了……”

她的手越掐越紧，最后又飞速松开。

“直接把你们弄死可不好玩，这画中的世界，你们怎么也得进去……玩……一玩……自相残杀，才是你们人的作风啊……哈哈哈哈哈！”

芸娘遗憾道：“小阿芜，别怪芸姐姐无情，谁让你要选择他的，那便……也一起进去吧！”

合芜的法力支撑不住，保护罩轰然破碎，就在合芜要被吸力吸到画里的时候，南不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心。

南不宴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剑柄，磨得隐约可见掌心的血痕，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抓紧合芜。

“真是不识抬举。”

芸娘冷笑一声，一挥手，地板霎时间四分五裂，剑锋无处找寻支点，两人齐齐被卷进了画轴之中。

两人一入画，画轴的亮光瞬间消失，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地板合拢，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芸娘轻抚自己的脸颊：“好好享受你们的……‘婚后生活’吧，小阿芜啊，好好看看，人都是些什么东西！”

*

神界。

无有乡。

正殿之内，灵气缓缓流淌，殿中无过多繁复陈设，只在玉阶中央的白玉石台上，供奉着一株盛放的彼岸花。

栖桐身着月白锦袍，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他静静伫立在石台之前，目光落在那株彼岸花上，神色温柔而又专注。

彼岸花花瓣殷红似血，花芯泛着淡淡的金光，周身萦绕着细碎的光。

栖桐轻轻将指尖拂过花瓣，潺潺的神力缓缓注入，彼岸花愈发艳丽，就如同雀跃的少女一般活泼可人。

许是想到了冥界的少女，栖桐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暖意，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柔和起来。

就在这时，彼岸花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一瞬，花瓣微微蜷缩仿佛被什么力量惊扰。

栖桐气息一凝，温柔褪去。

“不好。”他低声呢喃，心头猛地一沉，定是合芜出事了。

栖桐来不及多想，指尖凝聚神力，试图探寻合芜的灵力气息，想要借此定位她的位置，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神力，神识遍扫三界，却始终找不到那缕熟悉的气息。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栖桐眉头紧蹙，他转身便要踏出正殿。

“上神，您的甘露茶。”

一名身着青衫的侍者端着一盏玉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杯中盛着澄澈的甘露茶，氤氲着淡淡的灵香，是每日此时，侍者都会送来的。

栖桐没有去接茶盏，目光转向石台上的彼岸花，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本君要去人界一趟。你在此好好看护正殿这株彼岸花，日夜以灵力滋养，切不可有半点疏忽。”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叮嘱：“记住，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它，若是出了一点差错，唯你是问。”

侍者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语气恭敬无比：“属下谨记上神吩咐，定当拼尽全力看护好，绝不让任何人触碰，也绝不会让它有半点闪失。”

他跟随栖桐上神多年，自然知晓这株彼岸花的重要性，那可是上神的心头至宝，呵护了近千年，他怎敢有丝毫懈怠。

栖桐没有再多言，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彼岸花，随即转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匆匆飞出正殿。

无有乡是栖桐住的地方，取自《庄子》的“无何有之乡”，这里大致意思为虚幻的境界

画里的世界挺……怪诞的，能不能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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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画仙（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