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的裁缝师傅天光刚亮便登门为燕瑀量体,不过半日,成衣便送至后院。行事务实仓促,仿佛再迟片刻,这桩差事便要被燕家上下刻意抹去,再无人愿意沾手。
衣料触手便是上乘云锦,柔滑凉润,针脚细密规整。燕瑀指尖轻轻摩挲布料,指腹缓缓划过丝滑的纹路,心底已然了然——这便是他的嫁衣。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那身量本就清挺,立在廊下,像一株浸在晨雾里的玉兰,连一旁候着的裁缝都忍不住悄悄抬眼多看了他两眼。
身侧的羽儿又红了眼眶。昨夜便哭到眼睑浮肿,此刻整张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泪珠一串接一串滚落,攥着衣袖的手指止不住发颤,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别哭了。”燕瑀微微侧过身,抬手极轻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湿痕,声线轻缓,宛若春溪淌过青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至少,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了。”他眉眼温润,那笑意落在羽儿眼里,竟让小姑娘的啜泣都弱了几分。
燕臻自始至终不愿对外声张自己还有一位四太太,更不愿旁人知晓燕家竟诞下一名Omega。自燕家祖辈起,族中便从无Omega存续的先例。若有,也只会悄无声息被处置干净。如今世道**治,明目张胆的勾当做不得,念着房悯琳昔日情分,燕臻才网开一面,只悄悄请了口风极严的私塾先生,自燕瑀襁褓时起便教他规矩、藏起分化身份,小心翼翼捂住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燕家正堂,暖炉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主位上端坐着燕臻与正房沈氏,二房周氏、三房柳氏分坐两侧,笑语闲谈。燕家几位Alpha兄长皆未到场,也是理所应当——一个注定要被送出去联姻的Omega,不值得他们耗费时间露面。
燕臻慢悠悠端起沈氏刚沏好的红茶,垂眸品茶,一言不发。几位太太也自顾自闲话家常,无一人抬眼多看站在堂下的燕瑀一眼,仿佛他只是厅堂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直到贴身下人快步上前,附在燕臻耳边低语几句,他才缓缓放下瓷杯,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身上。
燕瑀,单名一个瑀。当年悯琳执意取此名,不求他成为最耀眼、最贵重的美玉,只盼他在这人世间安稳活下去。彼时燕臻事事顺着悯琳,便定下了这个名字,即便沈氏起初百般不满,最终也未能更改。
十六年弹指而过。当年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孩,如今出落得眉眼温润,容貌几乎复刻了房悯琳,半点寻不到燕臻的影子。他立在那里,肩背挺直,肌肤是常年少见日光的冷白,衬得那双琉璃似的眼眸愈发清透,连堂上正与沈氏说笑的周氏,都不自觉顿了顿话头,悄悄拿余光打量他。
下人再次低声提醒,门外季家的车驾已然等候多时。
燕臻清了清嗓子,语气是刻意的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算计:“孩子,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也是燕家的大喜之日。”
他侧头朝沈氏递了个眼色。沈氏起身,从锦盒中取出一只通透温润的玉镯,走上前,不由分说套进燕瑀左手腕。玉质贴着肌肤,微凉。
“这是家里给你备下的,往后平平安安,好好与季家人相处,莫要丢了燕家的体面。”
燕臻还在絮絮说着冠冕堂皇的嘱托,燕瑀的心神却早已飘远。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腕间温润的玉镯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玉面,没有应声,也没有半分感激。
他望着旁侧那张空置的座椅——那是母亲房悯琳的位置。他即将彻底离开燕家,可那个生下他、被囚禁在阁楼里的女人,竟连最后一面都不曾出现。
是脱不开身,还是早已被彻底禁足,连送别的资格都没有?心底泛起一丝微苦的酸涩,但他很快压下情绪,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眸时眼底已恢复平静,依旧安静立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那股沉静的气度,竟让堂上几位太太都微微失神。
最后,燕瑀站在燕家朱红大门前。羽儿紧紧立在他身侧,身畔只摆着几只简陋木箱,装着他十六年来全部的物件。身上崭新的嫁衣,腕间沈氏亲手戴上的玉镯,心底忽地漫上一阵酸涩委屈,可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十六年,他终于能挣脱这座腐朽、迂腐、吃人不吐骨头的燕家牢笼。
楼梯之下,停着一辆肃黑洁净的林肯。车身哑光无饰,不见半分喜庆红绸,安静蛰伏在暮色里,像一头沉默等候猎物的兽。
燕瑀站在燕家大门,旁边站着的是羽儿,还有几只箱子,那是他所有的家当。保镖将行李搬到随行护卫车上,另一名黑衣保镖上前,稳稳拉开林肯后座车门。羽儿被引向后面的车辆,小姑娘攥紧衣角频频回头,眼底盛满惶恐。燕瑀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轻声安抚几句,那温柔的眉眼让羽儿渐渐止住了颤抖,目送她登上车厢,直到车门合上,才缓缓直起身。
燕瑀驻足回望这座生他、养他,费尽心机藏起他Omega身份,最终又狠心将他当作筹码送出的宅院。天色阴沉厚重,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飞檐之上,冷风穿廊而过,整座燕家老宅浸在压抑的灰调里,仿佛连天地都厌弃这处腐朽迂腐之地。他没有留恋,只是静静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燕先生,该走了。”开门的保镖语调平直,不带半分情绪。
燕瑀最后凝望那扇厚重褐红的大门,腰背挺直,弯腰坐进车厢。车窗缓缓升起,燕家连绵的高墙、亭台院落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缩成视野里模糊的轮廓,彻底脱离燕家地界。
车厢前排被一道隔音隔断完全封死,驾驶区域无从窥见,随行保镖也并未与他同乘,整片后座空间,只剩燕瑀一人。他倚靠着柔软的黑色真皮椅背,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心底纷乱。十六岁的年纪,原本应当安心读书求学,可眼下联姻既定,安稳读书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偏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沉默不语,那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连车厢内冷调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都显得格外温柔。
季家乃是盘踞M国数十载的顶级军火世家,黑白两道皆要退让三分。两家早有利益捆绑,燕家虽日渐式微,却握有季家亟需的东岸码头、保税仓储与远洋运输渠道,那些隐秘的往来账目,足以构成终身罪责。季家嫡长子季骁,是家族钦定的继承人,常年周旋各方势力,浸身硝烟,性情冷厉强势。
M国境内,军方订单是季家明面上的依仗,地下军火网络则是深藏的底牌,手握枪炮与资源,除却执掌政权之人,无人敢轻易与之抗衡。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淡淡的硝烟气息混着冷调信息素抑制剂的味道萦绕鼻尖。燕瑀垂眸看向腕间那枚温润玉镯,指腹轻轻按住玉身,心中清楚,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座比燕家更加冰冷、充满硝烟与算计的牢笼。他没有恐惧,只是眼底沉静如水,那股从容的气度,竟让这压抑的车厢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在车程约莫三个小时后,车子才停下来,燕瑀在车上睡着了,尚未看清窗外景致,便被保镖轻声唤醒。
“燕先生,到了。”
燕瑀缓缓睁开双眼,抬手轻揉酸胀的太阳穴,头部闷痛阵阵,视线昏沉发花,周遭景象一片朦胧。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推开车门走下去。
好不容易缓过心神,外面的天色比离开燕家时更为晦暗,夜幕浓重如墨,冷雨骤然落下,远处闷雷阵阵,衬得这片宅邸愈发森冷诡谲。
燕瑀向前踏出几步,雨势骤然变大,保镖眼疾手快上前为他撑起黑伞。
一声闷雷轰然炸响,燕瑀脚步顿住,定在台阶之上。他没有慌乱后退,只是微微抬首,神色平静。
燕瑀缓缓抬首,打量眼前的季家宅邸。雨幕之中,整座庄园宛若蛰伏于黑夜的巨兽。这是典型的西式古典庄园,却远比寻常别墅恢弘冷峻——主楼由深灰色花岗岩砌成,线条利落硬朗,无繁复雕饰,唯门廊立着几根粗壮的罗马石柱,柱身被雨水冲刷得泛出冷光。楼高三层,整齐排列的拱形长窗大多亮着冷白灯光,自高处俯瞰而下,如同无数漠然的眼眸。
庄园围墙高耸,墙头隐在雨雾里的铁丝网若隐若现,透着无形的压迫感。庭院没有精巧的中式造景,唯有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墨绿草坪,被暴雨打得伏倒,更添几分荒寂。
这里广袤得超乎想象,远非燕家那座中式低矮老宅可比。燕瑀只在海外刊物上见过这类建筑,称不上寻常别墅,其规模之宏大,令他暗自心惊。
季家大门敞开,数名下人整齐列队迎出,所有人神色淡漠,服饰、发型规整划一,不带半分情绪。他们快步上前,即便黑伞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依旧拿着绒毛巾细致擦拭他身上并不存在的湿痕。随后,一位衣着更为正式的女人走上前,微微躬身:“欢迎燕先生来到季家,我是这里的管家,初次见面,我叫温婳,唤我温管家便可。”
“温管家。”燕瑀从容回礼,腰背挺直,声线清润平和,不见半分初来乍到的局促,那沉静的眉眼,让周遭几个侍从都不自觉放缓了动作。
温婳话少,见他应声,便吩咐众人带燕瑀前往盥洗室,羽儿也被另行安排沐浴更更衣。
盥洗室宽敞明亮,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一应洗护用品皆是燕瑀未曾接触过的品牌。温热水汽氤氲开来,燕瑀褪去身上那件燕家的衣服,任由热水冲刷过肩背。他垂眸看着水流顺着冷白的肌肤滑落,心底并无波澜,只是默默梳理着往后要面对的一切。十六载隐忍,早已让他学会在陌生的环境里保持清醒。
待他收拾妥当,换上侍从备好的白色的衣袍,便被引至更衣厅。
厅内侍从与保镖合计十余人,空间开阔,光线柔和。燕瑀缓步走到沙发旁,从容落座,背靠椅背,双腿交叠,指尖轻搭扶手,姿态松弛却不失分寸。他安静看着侍从们捧来依照他身形裁制的衣衫,绫罗绸缎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另有几名下人上前,手法轻柔地为他舒缓肩颈,力道恰到好处,不带半分冒犯。
温管家手持平板,立于一旁,神色冷静,目光扫过众人,在耳麦里清晰的下达指令:
“春季系列和夏季高定款在西区,立刻调来………请一号师傅过来,现场改样。”
话音落下,厅内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收起手中衣物,转瞬捧出一套更为正式的衣料。那衣料触手生温,纹路暗织,比先前所见更显考究。
燕瑀手撑着下巴,静静旁观众人忙碌。他虽年少,却也知晓季家老夫人出身模特,在时尚领域颇有建树,季家对衣饰的讲究,他早有耳闻。
但眼前这般大阵仗,依旧出乎他的预料。偌大的厅堂,十余人为他一人奔波,这般阵仗,任是谁初来乍到,怕都要局促不安。
可燕瑀没有流露出半分无措,他眉眼沉静,只是眸色微动,将一切尽收眼底,那副从容模样,倒让一旁捧着衣物的侍从都不自觉放轻了动作。
“抱歉。”燕瑀轻声开口,声线清晰平稳,像玉珠落盘,一瞬间,整座大厅陷入死寂,所有人动作顿住,连呼吸都放轻,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询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下人大气不敢出,目光齐刷刷投向温管家,等待她的回应。温婳熄灭平板屏幕,微微俯身,姿态恭敬:“燕先生,今日是您抵达季家的首日,季先生吩咐我们如此安排。他说,既是要留在季家的人,便该有季家的样子。”
提及季先生,想来便是季骁了。
燕瑀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反而透出远超年龄的沉稳镇定。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那笑意像隔着一层薄雾,温柔却难以触及。他轻轻摩挲着腕间那枚玉镯,从容开口:“可有调香师?我想要一款水生调的香。”
温婳微微颔首,抬手触碰耳侧耳麦,声音平稳:“十七号调香师,前往9A区。”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位身着浅灰制服的调香师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檀木香盒,神色沉静,目光在触及燕瑀时,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垂眸行礼。
“燕先生,我是十七号调香师。”声音轻柔,将香盒置于案上,一一打开。
燕瑀垂眸看着那些晶莹的香液,指尖轻点下巴,思索片刻:“清冽些的调子会调吗?”
调香师微微颔首,开始调配。
手法娴熟,将不同的香液按比例融合,淡淡的香气渐渐在厅内弥漫开来。那香气清透干净,像海风拂过面颊,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燕瑀闭了闭眼,深深嗅了一下,那香气萦绕鼻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睁开眼,看向调香师,唇角笑意微深:“你很聪明。”
调香师将调好的香液装入精致的琉璃瓶中,双手奉上:“燕先生若是有其他偏好,随时可唤我前来调整。”
燕瑀接过琉璃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轻轻颔首:“有劳。”
这一幕落在周围侍从眼中,众人心中皆暗自惊叹。这位燕家来的少年,初来乍到,面对季家这般阵仗,竟能如此从容不迫,一颦一笑间,自有风骨,让人不自觉便想多看几眼。
温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燕先生,也多了几分留意。她重新打开平板,继续安排后续事宜,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燕瑀时,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