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果约了苏娜,黄雨薇约了关晓棠,关晓棠又邀请了堂妹,各自带着孩子,租了一个小巴车,约了个内蒙的导游,趁着孩子们暑假,准备去呼伦贝尔和哈尔滨玩。
苏娜在去内蒙古旅游前一天赶到青岛跟冯果汇合,杨磊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非要请客吃饭,说多少年没见了,难得苏娜来青岛。
饭店窗户外面黑漆漆一片,杨磊坐苏娜对面,笑起来眼角有褶子了。“我离婚了,”他说,筷子搁在碟子上,没动,“上个月刚办完。”
一桌人都愣了一下。李垚端着酒杯,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冯果低头给儿子剥虾,手上顿了顿。
苏娜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闺女跟我,”杨磊继续说,“房子给她了,每个月再给几千生活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冯果岔开话题,问起他公司怎么样,外贸好不好做。杨磊顺着话头往下接,气氛又活络起来。苏娜的儿子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们,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出来,海风吹着有点凉。杨磊站在车边,冲苏娜挥了挥手。
“常联系。”他说。
苏娜点点头。
晚上苏娜母子住在冯果家,两个孩子挤一间屋打游戏。苏娜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杨磊的消息“今晚你撩头发那个动作,跟高中一模一样。”
苏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回。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着,她对着镜子吹头发,刘海吹到额前,又拨开。撩头发那个动作。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动作。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是不是喝多了,说胡话。别介意。”
苏娜没理。躺下来准备睡觉,手机又亮。“晚安。”
苏娜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高二分班,杨磊从别的班转过来,坐她后排。他那一帮哥们儿整天起哄,看见她收作业,看见她发卷子,看见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都能起哄。杨磊就笑,也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从来没表白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毕业了。
她考去南方,财经大学。杨磊去了大连海事,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大一那年冬天,她收到他一封信,信里写的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大意是高中就喜欢你,一直没敢说,现在隔着这么远,说出来也不怕尴尬了。
她回信了。她说,家里不同意大学谈恋爱。
这是真的。她爸她妈从小管得严,上学不准跟男生走太近,大学不准谈恋爱,毕业工作之后才能考虑。她家里穷,她是全家的希望,她妈说,娜娜,你考上大学不容易,别让这些事耽误了。她听话惯了。
信寄出去,寒假回家,听说杨磊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说是大连的同学,长得挺好看。他那些哥们儿起哄,嫂子嫂子的叫,他就笑着搂那女孩的肩膀,也不解释。
苏娜没看见。听人说的。再后来,听说的就多了。说他那女朋友打过胎,说他俩后来分了,说他毕业去了广州,在船运公司,娶了个同事,比他小好几岁,倒追的。
苏娜毕业回潍坊,进银行,工作体面,本科文凭在那时候还值钱,介绍对象的人踏破门槛。冯果陪她相过几次。
第一次,税务局的小伙子,挺帅,挺幽默,两个人聊得挺开心。冯果出来说,这个行,这个可以。后来没成。据说不是正式编制,关系户。再后来,那男的跟她住一个小区,偶尔碰见,点点头,擦肩而过。
第二次,外贸集团的公子,家里做进出口的,想找个学经济外语好的,陪他发展海外事业。也是冯果陪着去的,见面在咖啡馆,那人聊了半小时海外市场,又聊了半小时汇率波动。苏娜全程微笑点头。后来没信了。托人打听,说是家庭条件差别太大,人家没看上。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见得多了,她慢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不是帅的,不是有钱的,不是幽默的。是高学历,智商高,能让她服气的那种。
后来苏娜遇见她老公。山大毕业,在银行工作好几年了,个子不高,但说话做事稳稳当当,一看就儒雅。父母事业单位退休,家庭也不错。结婚头两年还好。后来婆婆的掺和让日子就变了味。
婆婆管得多,从怎么做饭到怎么带孩子,都要管。她老公孝顺,孝顺到愚的地步,不管他妈说什么,他都说妈说得对。她跟他吵,他就沉默,沉默够了说一句,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着点。她让了。让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公婆各种这里不舒服那里得劲,苏娜老公又出钱又陪同的去北京去上海的医院看病。钱全给了大姑姐,活和看病的费用全让苏娜老公顶着。开始苏娜也是要陪着耗着的,后来苏娜经过不知道多少挣扎和斗争,终于得到老公允许可以不陪同了,但是不能提反对意见。苏娜又忍着,忍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她也不吵了。苏娜老公有一年轻微脑梗,脾气暴躁,一点小事就发火。有时候好好的,忽然就摔东西。她下班回到家,累得不想动,他在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看见她进门,就问饭呢?
苏娜站在玄关,包还挂在肩上,看着他。这是那个她觉得还不错的人吗?这是那个家庭还不错的愚孝直男。
后来杨磊加了她微信。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申请发过来,备注是高中同学。她点了通过。
他发消息:在潍坊?
她回:嗯。
他:我在青岛。给你带螃蟹?我要回趟潍坊。
她:不用。
他:客气什么。
她想了想,那就带吧。后来他真的带螃蟹来。开车从青岛到潍坊,后备箱里一箱梭子蟹,说是刚上岸的,新鲜。她给他钱,他收了。
他走之后,她妈问,谁啊?
她说,高中同学。
她妈说,看着挺热心的。
她没接话。
后来又送过几次。樱桃,苹果,茶叶。他都送到小区门口,放下就走,不上去坐。她给他钱,他都要。
冯果问过她,你们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说,不知道。
冯果说,撩骚呗,看这意思。
苏娜没反驳。
有一次他发消息,半夜十二点。她正好睡不着,看见了。
他说,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年胆子大一点,追你,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了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回了一句:你闺女几岁了?
他回:三岁。
她说:早点睡。
后来他离婚了。
再后来,她儿子考上北大。
整个朋友圈都炸了,那是他们这一整个朋友群第一个考上北大的,也许是唯一一个。冯果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说“苏娜你太牛了!你儿子太牛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在闷得她透不过气来的家里,儿子是她唯一的念想,也确实在儿子身上倾注了很多精力。
潍坊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楼下有人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远处有孩子在笑,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
她没再联系杨磊。
那个小群他还在,偶尔冒泡,说回老家了,约饭吗。没人理他,他也就不说了。去年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说闺女学习太差,考不上高中,准备送私立。
冯果回了句:私立也行,花钱买个出路。
他回:嗯。
就没了。
冯果说,他现在油腻了,见了他都不想认。
苏娜没再见他。
苏娜的单位有个外派机会,可以升职。自从儿子去北京上大学后,苏娜在家里就更闷得慌,于是抓住机会被外派了。远离公婆,跟老公分居两地,这也许是最名正言顺的机会。老公留在潍坊尽情扮演母慈子孝,苏娜则乐得清静,提前过上退休都过不上的生活。
听冯果说这个消息,黄雨薇有点羡慕苏娜,羡慕她终于冲出困境。而黄雨薇继续困在有点类似的愚孝男的困境中。要说公婆也没有什么大事,要说没什么吧,每天回家就是无边的压抑,但是她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