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果工作后在柳青岚家附近租了个老破小,跟还在上研究生的李垚参加了十月一的集体婚礼。没多久老破小拆迁,因为李垚还在青岛,冯果又在单位附近跟同事黄雨薇合租了个两居室。
黄雨薇十月底结婚,老公顾清晏在下面的县级市工作,婆家在县级市提供了婚房,房产证上是婆婆的名字。黄雨薇每天倒公交车坐小巴车,穿越50公里回家,偶尔天气不好或者加班太晚就留在合租房住一晚。
设计院的工作也不轻松,一般也很少请假,连婚假都只敢请一周。好在俩人都能拼,工资约越来越高。冯果开始折腾买房,一年时间从老破小换成柳青岚小区二期新盘。2005年李垚研究生毕业,济南这边工作不好找,反倒是青岛一家大型国企给李垚抛了橄榄枝,权衡再三,李垚暂时留在了青岛。刚买了新房的冯果也矛盾了,只能暂时两地分居。蹉跎着就又过了一年,因为异地聚少离多,加上冯果这些年的奔波,总觉得错过了最合适的磨合期,跟李垚总有些不合拍,备孕一年一直没动静。
黄雨薇跟冯果同岁,眼看着也要30了,也开始备孕,当年顺利怀孕,行业红利时代,单位效益也好,黄雨薇自己攒了几年的钱买了辆小车通勤,大雨大雾风雨无阻,也颇为辛苦。好在不用一早坐在小巴车上迷迷糊糊的冻到。有一次大雪天大着肚子黄雨薇也往家开,路过一级公路的山坡看到旁边往下滑的车,有点后怕。
而冯果她考出了专业证书,李垚的单位向她抛来了橄榄枝。
十二月的青岛,风里带着海水的腥气。冯果站在那栋老楼底下,仰头数到六层,又数了一遍。六楼,没错。楼道门虚掩着,门禁系统早就坏了,按键上落满灰。她拖着行李箱往上走,楼梯间贴满小广告,拐角的暖气管道漏汽,滋滋响着,白汽扑上玻璃,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钥匙是李垚提前拿给她的。门锁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五十来平的老房子,客厅就是过道,摆着一张餐桌和两把椅子。窗关着,玻璃上一层水汽。她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温的,不烫。卧室门开着,床单铺得不太平整,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
冯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行李箱还攥在手里,轮子卡在门框上。她想起济南自己折腾的那套新房,两居室,朝南,客厅落地窗能看见柳青岚家。从老破小换到新房,中介都认识她了,说冯老师您可真能折腾。折腾了一年,住了不到两年,就放弃来了青岛,再看看这个破旧的出租屋,心有不甘啊,心有不甘。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
李垚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屋里亮着灯,冯果正蹲在地上擦地,袖子挽到胳膊肘,手冻得通红。
“我回来了。”他说。
“嗯。”她没抬头。
李垚站了一会儿,换了鞋,去厨房看了看。灶台擦过了,水池里没碗,垃圾桶换了新袋子。他出来,又说:“我们出去吃庆祝一下?”
“别了,太累了,你去买点回来吧。”
“好,那我下去买点。”
冯果这才直起腰,手撑着膝盖,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房子,比我当年那个老破小还破。”
李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租的,你不在这我就凑合住,”他说,“你来了咱们买一个?”
冯果没接话。卫生间灯开着,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她忽然想起柳青岚说过的话。那还是她刚买房,柳青岚请她过去吃饭,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着楼下柳青岚说:“果儿你知道么,两口子最难的不是买房,不是缺钱,是终于什么都准备好了,发现俩人不会过了。”
柳青岚已经备孕好几年,一直没成功,检查后发现多少有点问题,在考虑要不要试管婴儿。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加上备孕一直没成功,一起备孕的黄雨薇肚子都大了,她也着急了,终于选择了放弃新房来青岛工作,来团聚。
元旦前,冯果回济南迁户口。
柳青岚开车来接她,从火车站直接拉到她家。进门的时候冯果看见玄关柜上摆着几盒药,叶酸,还有别的,她没细看。柳青岚顺着她目光扫了一眼,没说话,把药收进抽屉里。
“喝什么?”她问。
“水就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柳青岚老公韩江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隔着一道玻璃门,人影晃来晃去。
“李垚那边收拾好了?”
“有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么点地方。”
柳青岚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倒水。
冯果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干呕了起来。
柳青岚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
“累的。”冯果靠在沙发背上,“收拾房子,搬家,又坐火车。”
柳青岚突然一恍惚,进了卧室,过了一会手里拿了个纸盒,放在茶几上。
“测一下。”她说。
冯果低头看,验孕棒。
“我没…”
“测一下。”柳青岚说“我这几年,备孕……买了一堆验孕棒。”柳青岚把纸盒往她跟前推了推,“去测一下。”
卫生间里,冯果坐在马桶盖上等。她看着手里那根验孕棒,两道杠。第二道杠很浅,浅得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半天。
外面柳青岚敲门:“果儿,咋样?”
冯果把门打开,验孕棒递给她。柳青岚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这是,”她顿了顿,“中奖了。”
冯果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腿软。
“神奇,折腾了一年没动静,刚到青岛几个周…”冯果突然想哭。“麻烦了节后要去新疆出差。我这刚到新单位,也不敢请假。”
柳青岚看着她,又羡慕又担心。
元旦后,冯果去了新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有些胆怯,又生疏的跟着同事办好登机手续,候机的时候她想。怎么就那么胆怯,谁没有第一次呢?
大漠,戈壁,项目现场在几百公里外。她跟着车颠了一天,晚上住工地板房,板房漏风,电暖气开了一夜脚还是凉的。第三天,她开始流血。
驻点卫生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拿着她的情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冯工您得去医院。
她在县医院挂的吊瓶,急诊室没暖气,她裹着羽绒服,手背扎着针,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的。李垚打电话来,她没接。过了一会儿李垚发短信:怎么了?
她回:开会。
短信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病床边,闭上眼睛。
旁边床位是个维族老太太,听不懂她说话,却一直看着她。老太太的女儿会一点汉语,过来问她“你是从哪儿来的?”
冯果说“山东青岛。”
“山东?”那女儿说,“好远。”
冯果点点头。
挂完吊瓶那天晚上,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月亮很亮,照在戈壁滩上,一片白茫茫的。她忽然有点想念李垚租的那套给自己好孕气的老破小。
她摸了一下肚子,隔着羽绒服,什么也摸不出来。
回青岛那天是腊月二十。
李垚来机场接她,在出口远远看见她就举起手。冯果走过去,他把行李箱接过来,另一只手想牵她,她躲了一下。
出租车往市区开,路过海边,太阳快落下去,海面一片橘红色。冯果看着窗外,忽然说:“我差点流产。”
李垚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在新疆的时候,”她说,“先兆流产,挂了三天吊瓶。”
李垚的喉咙动了一下。
“现在呢?”他声音有点哑,“现在怎么样?”
冯果看着他。他眼睛红了,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一着急就攥裤子。她当时还笑过他。
“现在没事。”她说。
李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李垚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慢慢把手指收拢,回握住他。
秋天,冯果的儿子出生。黄雨薇的儿子比他大半岁,已经在广州学会了翻身,学会了抓东西,学会了对人笑。她给冯果发照片,小家伙趴在地垫上,仰着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黄雨薇在城乡一级公路上奔波了几年,开始抱怨,老公顾清晏就开始了考公历程,市里的省里的都没成功,反倒是第三次国家的顺利考上。在儿子出生的前一天才从广州面试结束回到家。产假结束,黄雨薇通过同事递交了辞职,离开了济南,跟着顾清晏搬到了广州。
冯果把照片给李垚看。李垚看了半天,说:“比咱们这个胖啊。”
“人家大半年呢。”
“也对。”李垚把孩子接过去,抱着在屋里转圈。小家伙刚吃饱,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冯果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父子俩。窗外是青岛的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蓝。远处有海,看不见,但能闻见风里那股淡淡味道。她现在闻惯了,觉得安心。
李垚转了一圈回来,坐在床边,把孩子轻轻放回她身边。
“等他大一点,”他说,“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好。”她说。
冯果在青岛市南买了个两室的老房子,是红屋顶的楼,在一片红屋顶的区域,上班很近,离着主要的景点也近。
几乎同一时间,在广州租房一年后的黄雨薇,在广州买了个区政府附近的房子。首付用的婆婆名下的那个房子卖掉的钱,这么一折腾,婚房成了婚后财产,房本换成了老公的名字。房子旁边有个很大的公园,一有空他们就带着孩子去公园玩。
整整折腾了四年,历经磨难的柳青岚终于试管成功,生了个女儿。而缠着时屹终于嫁给时屹的赵雯雯也生了个女儿。
站在青岛的红顶老房子里,冯果偶尔会想起济南。那套房子卖了有些年头了,但她记得那个阳台,记得那个明亮的餐厅,记得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味儿。那几年她和李垚刚结婚,手头紧巴巴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偏偏那时候冯珊考上了研究生,电话里妹妹的声音又高兴又犹豫,冯果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拍了板“念,钱的事姐想办法。”
李垚照常的不反对,后来冯珊的学费生活费,就这么一笔一笔地给了妹妹。
搬到青岛后。他们在市南住了一段时间,赶上单位效益好,又在李村买了套二的新房子,找了个很有名的女设计师给装修的很有风格。但是红瓦顶旧房子,上班走路就到,海边也近。傍晚冯果爱站在街角看那些老楼,夕阳把屋顶染得更红,有鸽子从上面飞过去,她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新房子她很少去住。
冯珊研究生毕业后去了上海。那姑娘心气高,冯果知道。但上海的日子不好过,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工作换了又换。有一次冯珊半夜打电话来,说公司里谁谁谁又给她穿小鞋,说着说着就哭了。冯果握着电话听,等她哭完了,轻声说:“要不,回青岛吧。”冯珊没吭声。“你回来先住我买的那个新房子,有个窝。”冯果说,“你对象要是真心对你,让他也跟过来。”
后来冯珊真的回来了,一直住着冯果的新房。妹夫犹豫了小半年,辞了上海的工作,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青岛站。再后来冯果和李垚跑前跑后帮着妹妹看房,添钱帮妹妹和妹夫买了个很小的学位房租出去,再后来冯果又在自己新房附近帮妹妹和妹夫买了个两室的房子。至此,冯果扶妹魔的大手笔总算都完成。
窗外的青岛夜色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冯果想,从济南到青岛,从妹妹考上研到她结婚买房,一桩桩一件件,李垚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从来不反对。钱冯果管着,李垚似乎也不需要钱,李垚家里似乎也不麻烦她,还时不时的给李垚一些钱,虽然不是那么多,但是也不少。甚至逢年过节,也不用非得冯果跟着去菏泽,公婆是一种超级嫌麻烦的状态在生活着,甚至不怎么在意李垚这个儿子。冯果就一门心思的照顾着娘家这边,李垚似乎成了岳父母的亲儿子。
早上,冯珊打电话来,说周末包饺子,让他们去吃饺子。冯果应着好,挂了电话跟李垚说:“咱妹让过去吃饭。”
李垚,嗯了一声。冯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垚回头:“笑什么?”“没什么。就挺好的。”她说,转身去热牛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洗干净的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