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 第53章 原来是为了金陵城这些石头

夜半，阴山丘陵上空无星无月，天幕低垂，像被墨汁浸透的厚布，连一丝风也透不出来。

八纮一宇塔矗在丘陵脊线上，十一丈高的塔身通体铁黑，仿佛一枚从地底深处楔入人间的巨钉。淡青色的结界贴着塔身流转，幽光呼吸般明灭不定，把周围百步之内的荒草都浸成一片死绿。石砖缝隙间，黏腻的黑雾断续渗出，丝丝缕缕，像有什么活物在塔腹内缓缓吐纳，又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试探结界外的空气。

塔下，一丛樱树虬结盘错。分明已是深秋，枝头却密密麻麻缀满惨白花瓣，无风自动，簌簌而落，铺了一地碎雪。黑苍、姬绯、子悟三人伏在树影最浓处，身形压得极低。子悟蹲在最外缘，半侧肩膀落满了花瓣，他偏了偏头，眉梢微动，伸手拂了几下，又眯眼朝塔的方向望了许久，终于低声咕哝：“这座塔怎么回事，居然没人守卫？”

黑苍唇角一扯，笑意还没到眼底就冷了下去。“早布好了法阵，等我们进去束手就擒。”喉咙里压出的气音沙哑如刀锋擦过磨石。

姬绯半跪在他身侧，右手按着不惑剑的剑柄，目光钉在塔身西侧一处颜色稍淡的青光上。

“跟我来。”

三人起身,穿过樱树，踏过满地花瓣，朝塔身西侧靠近。临近塔基，姬绯抬手掌心覆上一块粗粝的塔石，十指张开，缓缓闭目。

一股极细微的波动自掌心透入。黑苍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脚下地面似被抽空，再睁眼时，八纮一宇塔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池。大河穿城而过，水流声混着市声，活生生地撞进耳膜。

河边青石台阶上，一名老妇蹲着，木槌一下下捶打石上的衣物。桥头边，菜农扯着嗓子吆喝，扁担里的苋菜、茭白、菱角都用稻草扎得齐齐整整，叶上还滚着水珠。

远处商铺连片。酒庄黑漆招牌下，酒坛堆成小山，柜台后掌柜低头拨着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密集。紧邻的制伞铺里，横梁上挂满竹骨油纸伞，像一朵朵倒悬的花。再远些，茶馆大堂摆了二十几张方桌，长条凳围得密密匝匝，肩搭毛巾的伙计脚不沾地，端着茶食在桌间穿梭，嘴里不住声地招呼。

“咚！咚！咚！”

拨浪鼓摇得急。货郎腰扎麻绳，面前担子里针线、糖人、泥偶堆得冒尖，一群孩童围着，小手东指西点。

姬绯走上前去，视线落在孩童们手里的小玩意上。

黑苍没有靠近，只在货担旁几步外站定，目光随着姬绯移动。

子悟跟着黑苍站着，饶有兴趣的东张西望。

“哥哥，哥哥，买了这个风车吧，你看它一直转，多好玩。”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姬绯循声看去，一个穿深蓝粗布短衣的小男孩仰着脸，一手举着半块葱油饼，油纸托着，饼上牙印清晰。

“可我们只剩下七文钱了。”回话的是个大些的男孩，他盯着货担上的风车，指节捏了捏，又松开，“风车要十文，买不起。”

小男孩望着风车，纸轮在风里旋得正欢。他慢慢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把风车放回原处，拉起哥哥的手。

“回家，找爹娘要去。我这个星期都不吃肉了，省下来的钱买风车，小心点玩，可以玩很久呢。”

他说着，拽着哥哥跑开了。两个小小的背影一前一后，转过桥头，消失在街角。

黑苍伸手去拿那只刚被放下的风车：“要吗？”

“买不了。”姬绯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朝兄弟俩消失的方向跟去，“我们看到的是哥哥的记忆。给货郎钱也买不到东西，这段记忆里没有我们两个买东西的情节。”

黑苍跟着他，脚步不快不慢，声音压得极低：“怎么离开这段记忆？”

“记忆如此清晰，说明哥哥的魂魄完整。不是活人生魂，就只能是已死却不肯入轮回的冤魂。”姬绯边走边解释，语速快而轻，“可冤魂气息如此干净，实在罕见。得弄清楚这个哥哥临死前遭遇了什么，最好能帮他完成心愿，让他自愿走黄泉路。”

“若他不肯呢？”子悟发出疑问。

“若他不肯，我们只能先出去，等合力击破结界后，再请清乐宗超度这些被邪修困住的魂魄。”姬绯回答。

正说着，“吱呀”一声，两个男孩已经拐过角楼，跑进巷子，推开一扇木门。

院子里几间茅草屋错落排列，一名老妇坐在屋檐下轧草，枯黄草屑沾满衣襟。听到门响，老妇抬头，脸上褶子堆了起来：“你爹今日买了板鸭，已剁好了，就等你们回来。进屋吃罢。”

两个男孩同时叫起来，跑进屋内。桌上果然摆着一盘带骨板鸭，酱色油亮，四周几盘炒时蔬青绿鲜嫩，白米饭热气腾腾。一家六口围坐一桌。

圆脸妇人一边分筷子一边问：“老大老二，今日出去没惹祸吧？”

“没有。”哥哥先答，又补充，“我们先去河边看了看船，又去街上逛了逛，没花钱，也没和人吵架。弟弟把饼吃完了，我们就回来了。”

高大汉子笑道：“你们两个出去别分开，别和陌生人说话，小心被拐走。”

兄弟俩齐声应了。小男孩咬着筷子，眼珠转了转，终于开口：“娘，能再给我们三文钱吗？我们手里还有七文，凑够十文，就能买一个很好看的风车了。”

老妇脸一沉：“莫要乱花钱。那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买来作甚！”

“娘，大力小力平日里节省，大半年没要过零花了。难得开一次口，就给他们吧。”坐在大汉旁边的精瘦汉子放下碗，笑着打圆场，“今年天气不错，收成差不了。就买这一个，让孩子们乐呵乐呵。”

圆脸妇人抬头笑：“就你天天惯着这两个侄子，小心惯坏了。”

“不会，”精瘦汉子端起碗，眼角笑纹深了几分，“昨晚还背了两篓野菜回来呢。”

老妇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吃完来拿罢，后面都不许要了。”

两个男孩脆声应下。四个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藏着笑。

一阵风自天井灌入，天色从蓝转黑，快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再一瞬，屋中六人已各自躺在床上。

------

夜半，黑苍和姬绯站在院中，看着月光从窗纸外斜斜照进。他们知道，悲剧已经注定，就看什么时间来了。

清晨第一缕光透进窗扇时，火光也同时到了。浓烟翻滚，焦灼味冲鼻，远处哭喊声此起彼伏。

精瘦汉子最先醒来，猛推老妇，又摇醒两个男孩。高大汉子和圆脸妇人也已惊起。老妇趔趄着下床去拎水桶，刚迈出门槛一步，院门“轰”一声被劈开。

五名男子冲了进来。头上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短衣束带，手持长枪，背后负包，脚踩皮靴。他们动作极快，像五把刀切入熟睡的皮肉。血雾腾起，一家六口先后倒地，身上多了数个窟窿，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将地面浸成一片黏稠的暗红。

姬绯抱着不白，和黑苍一同站在原地，紧盯这几名杀手的装束，想辨认出对方的门派。子悟的指尖按在药囊，指节泛白。

没有印象，应是故意乔装打扮的。

一名凶手从怀中掏出油瓶，将瓶内液体泼向地面。他正要打火，目光忽然定在倒地的大男孩身上。那目光让姬绯脊背发冷，明知这只是一段回忆，仍是忍不住一抖。

那凶手蹲下身，手探进男孩胸前，拽出一根红绳，稍一用力，绳断。绳坠上，一颗黄豆大小的金豆在火光下一闪，被塞进背包。

连这么小的金豆都能发现——是看见了红绳，还是早就在搜刮死者身上的财物？

这时，鬼使赶来，屋内其他魂魄开始一个接一个离体，随着鬼使的命令缓缓消失。

可大男孩的魂魄留下了。姬绯清晰地感到一股巨大的愤恨和不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耳畔反复轰鸣着一句话：

“就这么走了吗！”

男孩的魂魄附在了那颗金豆上，跟着凶手出了院门。姬绯和黑苍的身形也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牵扯着，随之前行。

此时的城里，火光已经吞没了大半街巷。浓烟蔽日，热浪滚滚。凶手们踩过横七竖八的尸首，从堆积如山的遗骸间穿过，耳朵里是四下里不肯断绝的哀嚎。他们一路向东南，停在一座石头山城前。

角楼还在，城墙已被拆了大半，石块码得整整齐齐。城下，和凶手同样装束的人持刀驱赶百姓，逼他们往石块上刻字，再搬上推车，往河边运。

“快点！”一名男子刀光一闪，刚停下手喘息的刻石百姓应声倒地，血溅石面。那男子厉声喝道：“再慢，这就是下场！”

------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姬绯低声道，“原来是为了金陵城的这些石头。”

“金陵？”黑苍凌厉的视线扫过那名刚刚杀了人的往来门弟子，“你怎么知道？”

“看刻的字。” “看刻的字。”姬绯微微侧身，示意那辆推车上一块方正的石料。粗砺的石面上刀刻斧凿的痕迹犹新，“金陵”二字清晰可辨，笔锋遒劲，“这些石头，都是从金陵城拆下来的。”

子悟握紧了手中的药囊，指节青筋突起：“现在怎么办？跟着他们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原来是为了金陵城这些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