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苍仿佛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而你清楚形容过,土辛十五年,你气不过守心累倒,在北境黄泉谷追杀擅用禁术的皇甫翼,遇见了一面巨大的赤红色旗帜状光影——”端木一的声音越来越低,“和手链记录中三弟最后一刻召唤出来的结界,是同一个颜色,都是高阶结界的颜色。”
“玄门典籍上明文记载,曾突破至心术高阶的,只有早已飞升的廉贞上神。而高阶界术一旦发动,后果极其严重,会在新造一个时空切片的同时,耗尽界主的修为。”
“我们这一辈玄门,你也清楚,截至目前,没听说过一个心术修至高阶的,就连守心也不能够。”
“那么,只有一个结论,三年前,你在黄泉谷遇到的那道红色结界,和三弟放出来的结界,是同一个结界。因为,不管在哪个时代,能有一个心修突破高阶都是可以飞升成神的了,同时出现两个,根本不可能。”
“不过,”端木一停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了:“旧世的三弟被我们逼迫,不得已发动高阶界术,到了如今这个世界后,再无法力,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娃儿。虽然天资依旧出色,却只能从头开始修炼,到现在也没突破高阶,被我们坑惨了……”
黑苍望着姬绯,一动不动。
旧世里,我为了众玄门的集体利益,亲手刺死了你。而你以法力耗尽为代价,舍弃了一身修为,发动了高阶界术,将往来门使用禁术的邪修封印到旧世,同时创造了现在这个全新的世界。
从此你重新回到农家,靠天资成为了天机宗弟子;而我全然不知曾经犯下了罪孽,若无其事的和你同吃同住,好像一切前尘往事都不曾发生。
直到万仞堡温泉庄中,被刺客伤到的我,找回了手链中部分残存的记忆,才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
可我偏偏还猜错了,以为自己见到了未来的场景,惊恐之下躲进炎明宗后山闭关,还严令你你不准过去看我。
如今,南安城祸起,邪修再次以魂魄形式遁来新世,勾结泰来宗暗算于我。我才明白,自己愚蠢的忽略了一个细节,红色的高阶结界,在我面前出现了两次,那是同一个结界。
是你耗尽修为换来的隔绝邪修的结界啊。
黑苍和端木一都还沉浸在巨大的悔恨中,旁边还有一个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子悟。
但姬绯的心思压根不在算旧账上。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山影如墨,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翅尖划破云层,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姬绯望着那片黑暗,像是在望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
“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手链中的场景,应是旧世。”
“过去的已经过去,二位兄长当时当时大哥二哥遭人暗算魂魄不全,自责不必也无益,再计较就没意思了,今后休要再提。”
“现在应认真思量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界经上有记,突破高阶结界进入另一个世界切片,需放弃旧世的身体。泰来宗的三个妖邪,所图为何,不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宁可冒险将灵魂强行脱离躯壳,也要来到我们这个世界,依附在尸体或动物身上偷生?”
话音落下,偏殿内一片沉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纷乱的表象,直直地捅向了那个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却无人敢去触碰的核心。
是啊,放弃旧世的身体意味着什么?
阳寿未尽,黑白无常不理,黄泉不收。
宝贵的身体留在自己那个世界,再不可得。在旧世已彻底死亡,再无回头之路。
即便在新世活下来,也只能以强行夺来的躯壳苟延残喘。
可活人的身体哪那么容易被依附,只能凭借附魂之术欺负魂魄力量薄弱的孩童,八字偏阴的弱者,甚至,非人身的动物。
新的躯体损坏了,便又要费劲寻找下一个。
这就是为什么南安城妖邪以孩童为目标。
若未能找到合适人身,明明知道自己是人,却被迫依附在动物身上,发出喵喵嘶嘶呱呱的叫声,该是何等的崩溃!
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怎样的目标,值得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子悟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还觉得黑苍和端木一醒来是天大的好事,可眼下看来,这两人的醒来,恐怕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端木一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器碰撞声在空旷殿中格外清脆。“旧世虽已被邪修尽数掌控,可那里没有人,也就没有供他们夺寿锁魂的资源。如此,这些邪修便如困兽。牢笼再大,终究是牢笼。”他抬眼扫过殿中诸人,“他们来新世,是必然。”
姬绯靠在一侧柱旁,听到端木一的话,微微抬头。
“当年我发动高阶界术,法力与记忆尽数散失,代价便是将旧世与新世切开,带着大家来到了时间倒退至我出生那年的新世。”他顿了顿,“那个红袍少年和紫袍男子,被留在了旧世。即便他们得了旧世,也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山川日月俱在,但人烟、宗门、坊市——全到了这边。”
殿中静了一瞬。
“这对清心寡欲者无所谓,”子悟的唇角微微牵动,“对有**有野心的邪修们而言,日复一日对着一片死寂,比蹲大狱更难以忍受吧。”
黑苍一直沉默,此刻方开口。他嗓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之物。
“十五年前,旧世玄门百家——包括我在内——都像中了邪。人家说要借七星法阵延寿,我们便信了,全然忘了续命乃逆天而行,要付什么代价都不知道,痴傻一般。”他盯住姬绯,“唯独三弟,从一开始便反对。你察觉到了什么?”
姬绯冷静了半天,这一刻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黑苍反应迅速,即刻将姬绯抱在怀里,不停的轻抚他的后背。
“我当时,私下探查过当时在场的几位宗主。”姬绯回想起来,还是委屈得不行,“除师尊之外,大哥,二哥,所有人的魂魄均不完整,丢了人魂。”他停了停,“人魂主情爱,他们的人魂被分走了,只余天魂与地魂支撑躯壳。所以我怎么求你们都没用,大哥二哥都不听我的,后来,我就不再求你们了——对着一群没有情感的人,任何哀求都如石子投水,惊不起波澜。”
子悟坐在最边上,肩膀微缩。
端木一怀疑的看向黑苍,是自己看错了吧,这家伙的眼圈真的红了?
“好在你和大哥还有些犹豫。”姬绯看向黑苍与端木一,“你们对我下手速度略慢,些许犹豫,给了我发动界术的机会。”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没人说话。
子悟攥着衣袖,指节发白。“若是天魂与地魂也被分走呢?”他望向姬绯,喉结微动,“会怎样?”
姬绯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住某些不愿忆起的画面。
“失了地魂,便只剩天魂撑着。”他终于开口,“有勇无谋,不动情,不生爱憎。看上去与活人无异,实则只是个会挥剑的木偶。若三魂皆失——”他抬起眼,“躯壳先陷入昏睡,随后水米不进,三五日内便枯竭而亡。散落于世间的三魂进不得黄泉,无法轮回,只能在天地间游荡,无归处,无止息。”
子悟猛地坐直,嘴唇翕动两下,才挤出话来:“可有破解之道?”
“有。”姬绯已经冷静下来,答得干脆,“凝魂术。可召回被分走的魂魄,重塑三魂七魄。”
子悟眼中刚泛起的光还没来得及点亮,姬绯便继续道:“初阶凝魂术,只凝人魂;高阶,方可凝天、地、人三魂。为人凝魂,需耗费大量法力。若是相同水平的心修,一个分魂,一个凝魂,分魂的轻轻松松就将人魂魄击碎,凝魂的累半死才能恢复一个,无法抗衡。”
他环顾殿中诸人,语气里带了一丝心酸的庆幸。
“目前来看,异世那几个邪修,心术只修到了初阶,未能突破。否则,麻烦便不止眼前这些了。”
“你是如何断定的?”黑苍摇了摇头,探手拨开姬绯左腕的袍袖,将那串白水晶手链露出来,珠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手链中封存的异世记忆里,八纮一宇塔的结界是青色的,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若他们如今的修为已有进境呢?”
姬绯侧首看向他,不闪不避。
“若他们心术到了高阶,”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泰来宗时,你被暗算后不可能成功召唤出传送法阵。高阶心术之下,对方会直接洞悉你的意图,告知在场的剑修,你连召唤的间隙都找不到。”
子悟长叹一声,手撑着额角,声音里透出几分灰败。“看来,这心修要是坏起来,用禁术干坏事,”他苦笑,“比干好事容易多了。”
“更何况,心术修炼本就比剑术更难。剑修尚有路径可循,心修却是无路可走。”黑苍思索着,“对面那个王八蛋心修会禁术,还有巫山宝鉴,这才是我们处处被动的原因。”
端木一将手掌按在膝上,指骨节节分明。“我与邪修交过手,单看剑术,对方虽然实力不错,但占不到上风。这样看,异世邪修屡屡得手,倚仗的并非剑术,而是心术,确切的说,是心学禁术。”
他屈起手指,“其一,分魂术;其二,趁常华宫被僵尸围攻时盗走了巫山宝鉴。对方始终躲在暗处,而我等处处被动,这局面,很难。”
殿中氛围沉下来,仿佛连烛焰都被压得矮了几分。
这时,黑苍还红着眼眶,却在看了一眼姬绯后笑了笑,手继续放在姬绯背上,声音稳得反常。
“三弟哭出来了,就不怕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异世邪修的弱点,同样摆在那里。他们没有自己的身体,只能靠附魂术四处寄生、使坏、作乱。无肉身根基,不可持久;无灵脉滋养,不可壮大。”
“眼前之势,我强敌弱。只要保住三弟,优势在我们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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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优势在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