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平稳,血气充盈,安神汤的药力正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只是神思尚未回转。按这药性推算,少说还需三四个时辰方能睁眼。在此期间,万不可惊扰半分。”
年轻的白袍医者松开扣在南宫和腕间的手指,枯瘦的手掌收回袖中,语调平淡如常,仿佛在吩咐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南宫公子为护同门,不惜以身犯险,这份肝胆值得我辈敬重。他身边不可断人,若有异动,速来禀报。”
祸福相依,常华宫遭僵尸围困,反倒惊动了四方宗门。方壶城保生宗宗主子悟恰在驰援之列,这位医道泰斗亲自探脉施针,才将南宫和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床榻之上,南宫和仰面而卧,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整个人陷在被褥间纹丝不动。
林往羲抱拳行礼,眉间忧色未褪,追问道:“敢问前辈,他可是遭了恶鬼暗算?”
子悟微微垂首,转身朝门口踱去,声音带着几分审慎:“老夫一己之见,未必便是定论。端木宫主已遣人相请诸位宗师,移步大殿共议吧。”
姬绯蹲在榻边,仔细掖好南宫和被沿,又伸手去拿枕畔的汗巾。手腕还未抬起,便被黑苍一把握住。
“你师尊也在受邀之列,走吧。”
四人步出房门,廊下弟子齐齐躬身垂首,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常华宫主殿。
殿中气氛沉凝如暴风雨前夕。端木一坐于主位,脊背斜倚椅靠,目光落在身前桌案上,久久不发一言。
东侧上首,第一把与第三把红木太师椅空置,黑苍与子悟先后落座。第二把椅中,泰来宗宗主霍起早已端坐,一双厉目正冷冷逼视对面满脸无可奈何的皇甫班。霍英侍立其父身后,身形笔直如松。
西侧,姬绯悄然坐入第一把座椅,怀中抱着不白,忧心忡忡地瞥向身侧许久未见的师尊皇甫班。还好——这小老儿虽面容清减了几分,精神头倒还不差。
林往羲坐在西侧第三把椅上,往日那双惯会风流蕴藉的桃花眼此刻冷肃如霜,紧盯着端木一,等他开口。
好了。
大佬聚齐了。
账,也该算了。
皇甫班自知已成众矢之的,满脸愤懑:
“这纯属飞来横祸,我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一身形未动,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要害:“皇甫兄,你可承认昆仑镜乃太古所传玄门至宝,能破一切幻象?”
素来嬉笑怒骂的皇甫班,此刻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气,闷声道:“承认!”
“那你可曾听闻?黑兄、守心仙尊与霍少主亲眼所见——祸害南安城幼童的妖邪,在昆仑镜中现出的模样,正是你本人。”
皇甫班眼睛瞪得浑圆:“看着是我,便一定是我?”他霍然回身,指向身后门人,“南安城生乱时,我的灵宠小四好不容易讨着媳妇做了爹,为保住那窝小崽子,我日夜守在育灵园寸步未离,天机宗满门弟子皆可作证!”
亲传大弟子两度遭难,至今还昏迷不醒,受害最惨的清乐宗话事人林往羲早已悲愤难耐:“南安城那妖邪,是将魂魄附在死去不满七日的幼童尸身上作恶,何需皇甫兄亲身驾临!”
皇甫班难以置信地望向林往羲:“林宗主这般高看我?生魂远赴千里之外,搅出这般动静,就不怕回不来,直接往生了?”
眼见师尊皇甫班被围攻,姬绯咬咬牙,出来发声:“我与师尊相处十二年,从未见过师尊有害人之心,且南安城妖邪的剑术修为绝非师尊所有,请各位前辈明鉴!”
霍起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皇甫兄是觉得,犬子与黑兄同时看花了眼,还是昆仑镜作了假?”他冷冷嗤笑一声,“守心仙尊便不必开腔了,省得你们师徒情分两相为难。”
霍英在父亲身后拱手抱拳:“诸位前辈,在下绝未看错,昆仑镜中所映,确是皇甫宗主无误。”
恰在此时,素来只问医道、不涉玄门纷争的子悟,竟也缓缓抬起头来:“端木宫主自安心岭玄门墓地带回的那株灵草,与典籍所载昆仑山忘忧草分毫不差。南宫公子甫一触到此草便当即昏厥,若非施救及时,三魂七魄必然受损。在座诸位心中该当清楚——天机宗育灵园遍植奇花异草,其中便有可用来**夺魄的忘忧草!”
大堂高处,除姬绯外,一宫四宗五位话事人,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皇甫班身上。
“……”
皇甫班深吸一口长气,缓缓吐出:“诸位且先息怒,容我一言!”他站起身来,向后招手,“三弟,过来。”
一位眉眼俊秀的少年应声步出,身着天机宗灰袍,默然立于皇甫班身侧。
“皇甫家共兄弟三人,一母同胞。除我与三弟皇甫志外,还有一位排行第二的,名唤皇甫翼。此人心术造诣不逊于我,容貌与我极为相似,对天机宗育灵园了如指掌,更有盗取忘忧草的门路。三年前,他因过被罚往天机宗北方育灵基地,此后便与本宗断了音讯——此人,极有可能便是南安城祸事的真凶!”
天机宗以养育灵植灵兽为本,在北方苦寒之地设有育灵基地,这倒不算稀奇。可端木一疑虑未消,沉声道:“既是皇甫兄胞弟,罚往北方基地后失联,基地其余门人便不曾寻过?”
皇甫班急声解释:“端木兄容禀。北方基地位于极寒绝域,终年冰封雪覆,寸草不生,若无补给寸步难行。基地门人数次搜寻,皆无踪迹。那地方气候酷烈,再往更远处追索,唯恐徒增伤亡,只得作罢。”
他喉头滚动,继续往下说,语气愈沉:“二弟自幼性情孤僻,常独来独往。三年前,他不知从何处集市购得一部阴山往来门禁术的孤本残卷,竟凭那残卷,以三弟为练功对象,暗中修炼**术。门中弟子察觉三弟连续数日不进饮食、不翻书卷、足不出户,整日浑浑噩噩只知酣睡,这才报到我这里。我赶到时毫无头绪,多亏小四一路引领,才在二弟房中翻出那部残卷与**术所需的忘忧草。”
“事后,二弟遭禁闭,送往北方基地闭门思过。我带着三弟赶赴常华宫求救,幸得端木兄慈悲,请守心出手施治,三弟才得以恢复神智……守心为救我三弟,昏睡整整三日,整个人瘦了一圈。天机宗上下铭感五内,此恩此德未敢稍忘,又怎会行差踏错,为宫主添乱!”
这事若真发生在三年前,施救便在常华宫。自幼长于此地的霍英立刻追问:“我怎么从不知晓?”
皇甫班叹道:“此事牵涉天机宗家丑,不便外扬。多年以前,在下侥幸收得守心为徒,虽才疏学浅,好歹居个师尊之名。守心常年随端木兄修行,在下便以守心侍奉师尊为由,那三日隔绝了无关人等。因而,此事唯有我们兄弟三人、端木兄、黑兄与守心知晓。”
霍英脱口而出:“黑宗主如何得知?”
皇甫班咬紧了牙关:“守心昏睡的头一天,黑兄便察觉不对,逼问端木兄。端木兄无计可施,只能据实相告。守心睡了三天,黑兄便寸步不离守了三天。”
他略一停顿,声调低了下去,满是惭愧:“在下万万想不到,二弟竟敢从极寒绝地私自出逃,还犯下这等滔天大错。此乃在下失察之过,无可推诿。”
话音未落,黑苍落座之后,低沉的嗓音第一次在殿中响起。
“既已知错,如何弥补?”
皇甫班俯身拱手,温和的面庞阴云遍布:
“南安城幼童无辜,巫山宝鉴更是禁术妖物。在下虽不知二弟为何犯下如此恶行,但必安排全门上下,排查踪迹,明察暗访,一定将其捉拿!”
端木一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皇甫兄,不是不信你,可南安城妖邪以幼童尸身与霍少主拔剑对峙占得上风,修罗剑竟然不是对手。”他抬头看向皇甫班:“皇甫翼作为心修,就算习得**术,也不可能持剑击败剑修,更不可能击败霍少主。”
皇甫班愣住了,一脸茫然:“不是他?方才不是说,昆仑镜中照出的就是他吗?”
“砰”一声轻响,黑苍搁下茶盏,第二次开了口。
“击败霍少主的,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南安城祸乱的两名亲历者——霍英与姬绯,双双变了脸色。
霍英第一个发问:“是谁?”
黑苍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们二人,连同南宫公子,都曾提过。南安城妖邪,与你们前后交手了两次。第一日夜间,他附身男童,清乐宗《往生曲》对他毫无用处,霍少主修罗剑不敌,那人甚至想趁机直取守心胸口,要他的命。可守心情急之下挥出不惑剑,此人却尖叫逃窜。”
“第二日白昼,男童再度现身,霍少主修罗剑一剑便将之击倒,随后妖邪附身女童。”
“昆仑镜照出的影像,是第二日白昼现身的那一个。此人或是皇甫翼的生魂,所以才被霍少主轻易击败,不得不脱离男童尸身,转而利用事先藏在灵堂附近的女童尸身,偷袭守心得手,随即被我的鲲鹏剑击败。”
“至于第一日夜间闯入灵堂的,应当另有其人——可能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剑修。此人未曾预料到常华宫迅速派人,先是亲自出手,将霍少主击败,可也发现了守心的不惑剑可以对他造成伤害。于是,第二日,放出皇甫翼生魂,代为作恶,更考虑到皇甫翼剑术水平差的因素,提前安排好女童李代桃僵戏码,偷袭不成迅速逃离。”
“我击败女童的同时,皇甫翼的生魂撇下躯壳跑了,此剑修的生魂,可能正在现场偷偷观看,发现势头不对跟着溜了。”
“这个二人分两天先后出场的安排精巧至极,扰乱了我们现场所有人的思绪,因为世间很难有一人,剑术修炼得可击败霍少主,同时,心学禁术—附魂术亦炉火纯青。”
“更何况,从常华宫借出昆仑镜的可能性极小,若不是端木宫主慷慨,连皇甫兄露脸的线索都没有,死案。”
主殿之内,落针可闻。
许久,霍英喃喃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难怪……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两次出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姬绯心中惊涛翻涌,可更让他松一口气的是——师尊皇甫班身上的嫌疑,总算洗脱了。
比起姬绯心眼朝着皇甫班的私心,霍起还死死惦记着凶手的下落,震惊道:“是霍某孤陋寡闻了,还是玄门又出了什么不世出的高才?能击败犬子的剑修,除了在场诸位,还有何人?”
这话,问得句句在理。
霍英身为五宗战力之首的泰来宗少主,身负宗门绝学,又自小在常华宫随端木一修行多年。放眼这世间,能胜过他的剑修,除了黑苍、端木一,外加他亲爹霍起,再也数不出第四个。
除非——
黑苍目光沉沉,望入殿外的万丈云霄,声如寒泉浸石。
“这些邪修,来自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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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些邪修,来自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