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苍摔在废弃民房的旧木床板上,床板断了两条,碎石硌着肩胛骨,疼得他眼前一花。但更早垫在下面的,是一具比他瘦小得多的身躯。
姬绯先一步滑到黑苍身下,用后背替他挡了那一下坠势,整个人被压得闷哼一声,眼里的金星还没散净就挣扎着开口:“二哥?”
黑苍撑起上半身,额角突突跳着,太阳穴里的血管像被拧紧又松开,松开又拧紧。他扶住额,指节抵着眉骨,指腹下一片滚烫。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月光从残破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姬绯仰起的脸上。
姬绯被黑苍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伸手抓住黑苍的右腕,急得不行:“二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箭上淬了毒?我刚才叫了你七声你都没反应——”
黑苍猛地抬眼,视线钉在姬绯的左手腕上。那串白水晶手链歪歪地滑到小臂中段,珠子表面沾着尚未干透的血痕——是自己的血,从箭伤创口蹭上去的。月光照在水晶切面上,血痕渗入珠体内部裂隙,暗红色的纹理正沿着水晶的天然解理缓慢游走,像一条条细小的活物在珠子上蜿蜒。
“别动。”黑苍按住姬绯的左手。
姬绯顿时僵住,五指张开悬在半空,只剩呼吸还急促着:“二哥?”
黑苍慢慢拉过那只手。月光下,白水晶内部的血纹已经蔓延至第七颗珠子。他喉头紧了紧,拇指不自觉地摁在姬绯腕骨上,力道过重,姬绯的眉毛蹙了一下却没有抽手。
恍惚间,幻境里那双含着水膜的眼睛、那道顺着锁骨滑落的血线、那声嘶哑的“为什么不信我”,与眼前姬绯蹙着眉却满眼焦急地仰视他的面容,在黑苍的视线里重叠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他几乎能同时看见两个姬绯——一个跪在崩塌的法阵中绝望阖眼,一个躺在他身下伸手抓他的手腕——两张脸在皎洁月光与灰暗天光的交错中来回闪换,最后轰地撞在一起。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把将姬绯推开!
“二哥别怕,”被用力推开的姬绯后背撞上残墙土坯,闷哼一声,却马上扑了回来,双臂环过黑苍的肩背,把他整个上半身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我在这呢,头痛是吗?我们这就回去寻卢院首!”
他不知道黑苍为什么推开自己。就像他始终不明白,土辛十二年端木一任命他做守心仙尊时,黑苍为什么宁可与端木一争吵也要反对;不明白有一回常华宫守门的獒犬老死,弟子们围在狗窝前哭了一整个黄昏,有几个连夜抄了七遍往生咒投进焚炉,而他站在人群最外层看了许久,也很难过,但没掉眼泪,为什么那天夜里从演武场回来的黑苍看了他很久。
他出身贫苦,幼年离家,在陌生的环境谨小慎微活到今天。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花无百日红,可其实很害怕失去对自己好的人。
他的生命里只有少数几个人,少到每一个他都很在意,尤其是黑苍。
黑苍闭着眼。箭伤处的疼痛从皮肉往里渗,一路渗进骨头缝里,但比那更重的是幻境中被他自己声音灌满的双耳里残留的嗡响。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左臂创口边缘,痛感确凿。
睁开眼,黑苍的目光从窗棂透进的月光移到床板碎屑,再从碎屑移到姬绯焦急的脸上,确认姬绯的颈侧干干净净,没有血线。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用右手抹了一把脸,然后伸手扯过散在一旁的绒毯,抖开,重新裹上姬绯的肩头,从后颈拢到前胸,把被蹭开的暖炉掖回毯角,沙哑道:
“走吧。”
然后,黑苍抱起姬绯,转身迈开大步,向屋外走去。靴底碾过民房地面上自己方才滴落的血迹,发出极轻的黏响。门外的月光灌进来,冷白色,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铺在门槛外头的泥地上。
军士与侍从们守在门口,副将手中还拎着那个昏过去的管事。所有人看见主将抱着绒毯出来,他左臂甲片外的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硬块,面色如常步履无滞,便齐齐收刀入鞘,退开两侧让出一条路。
夜风卷过枯草梢头,残月在云缝里又移了一寸。
黑苍迈过门槛,走进那片冷白色的月光底下,怀里的绒毯微微起伏着——姬绯的脸埋在毯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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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绯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不是都护府的青砖天花板,也不是他在常华宫的雕花木梁,是一根粗粝的松木横梁,上面还挂着几根风干的艾草。他愣了三个呼吸,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泡温泉。睡着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穿得好好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肚子正在咕噜咕噜的叫。五脏庙缺祭品——姬绯跳下床,套上外袍,趿拉着靴子就往膳堂跑。不白被他的动静惊醒,从床尾跃下,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紧跟着他的脚后跟。
膳堂里,黑苍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粥喝了一半,馒头还完整地摞在碟子里。看见姬绯冲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继续低头喝粥。
姬绯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馒头是杂粮的,有点糙,但麦香味很足。他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二哥,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黑苍端起粥碗:“装麻袋扛回来的。”
“麻袋?”姬绯大惊,“我不配二哥找个布袋子吗?”
“你也没醒。”黑苍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着姬绯,“我有件事和你说。”
姬绯咬馒头咬到一半,抬起头。
“我要闭关了。”
姬绯放下手里的馒头,问:“多久?”
“看情况,”黑苍说,“短则数月,长则几年。”他停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姬绯会问什么,直接补了一句,“在此期间,炎明山你就不要去了。”
姬绯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碟子里,他的食欲忽然消失了。他想起黑苍之前也闭关过,但从没禁止他到访炎明山。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你闭关,我闲着时去炎明山转转,也不行吗?”
“不行。”
两个字,干净利落,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姬绯不明白:“为什么?我不会打扰你的。”
“会打扰。”
姬绯长大了嘴巴,呆呆看向黑苍。
黑苍没有看他,他端起空了的粥碗站起身,走向膳堂门口。
“你和霍英一起回常华宫,”他说,“下午就出发。”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姬绯没有听黑苍的话。
他死死咬住牙,没叫霍英,也没打包行李,揣上不白,一个人御剑离开了万仞堡,速度比来时快了至少三成——不是心术进步了,是气流在剑身下鼓涌得太急,推着他的不惑剑往前猛冲。风把他的发带吹松了,头发在空中随风四散。
进入岱玙地界时,姬绯看见了山道上的一大片枇杷林。枇杷林的尽头,端木一正站在一棵枇杷树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一个竹篮,仰头摘果子,篮子里已经装了一小半金黄圆润的枇杷,旁边还站着几名弟子。
看见姬绯从飞剑上跳下来,端木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将一颗刚摘的枇杷在袖子上擦了擦,递过去。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二弟呢?霍英去哪了?”
姬绯接过枇杷,把枇杷攥在手里,果皮被捏出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然后,他瘪起嘴巴,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
姬绯一边哭,一边把万仞堡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蛇妖,敌军,肃清探子,战争,封赏,受伤,还有今天早晨膳堂里的那番对话。讲到黑苍说“不行”的时候,他的声音哽住了,剩下的话全碎在了喉咙里。
端木一安静地坐在旁边,轻搂着姬绯肩膀,听完了全部,然后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姬绯的脸,又将一颗枇杷塞进姬绯嘴里:“吃吧,这棵树的枇杷很甜。”
姬绯咬了一口枇杷,是甜的,但混着眼泪的咸味,味道不会太好。
等姬绯把枇杷咽下去,端木一抬起头,看向姬绯身后:“到了大乘境,还要闭关?”
姬绯猛地转过身。
黑苍站在五步之外。
鲲鹏剑的剑尖离地三寸,剑身上还沾着高空的水汽,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正表情平淡的看着他吃果子。
黑苍的语气冷了下去:“他修为不足,头脑简单,容易惹祸。”他肃容看向端木一,“大哥,我闭关后,三弟应常居常华宫,避免出门。”
这下,端木一也震惊了。
什么意思,要他对姬绯禁足吗?
之前信上说姬绯在万仞堡表现良好啊,这是咋了?
“二弟啊,你看,你们两个刚刚回来,都很辛苦。”端木一劝解着,“咱们三个好久不见,先回常华宫,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如何?”
黑苍不回应端木一,直视姬绯:“能做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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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炎明山你就不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