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辛十二年,冬。
那年,岱玙的雪来得格外早,十月未过,青瓦上已覆了薄薄一层白。姬绯蹲在偏殿回廊下,将最后一块小鱼干撕成细条,递到不白嘴边。黑猫的舌头卷过他指尖,带着细小的倒刺,痒得他咯咯笑了一声。
黑苍就是这时候来的。
守门弟子甚至来不及通传,一身黑袍的炎明宗宗主已冲进常华宫,黑色的披风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作响。
姬绯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黑苍的目光,他立马站起身,手里的鱼干掉了一地,嘴角已不自觉地翘起来,喊了一声:“二哥!”
上一次黑苍来常华宫,是三个月前。那时他带了一卷新纸,看着姬绯写完了整整十张字帖才走。走之前,还把姬绯案头那盏快灭的灯添满了油。
可这一次,黑苍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短得像是刀锋掠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黑苍的脚步没有放慢半分。他穿过回廊,披风卷起的风掀翻了廊下那盆兰草,陶盆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泥土溅了一地。姬绯追了两步,又停下了——黑苍走得太快,那步伐不像走,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在往前刺。
端木一书房的门在黑苍身后合上。
姬绯站在门外,和不白面面相觑。黑猫低头捡地上的鱼干碎屑,尾巴在他脚踝上绕来绕去。他弯腰把碎花盆捡起来,泥土沾了满手,冰凉刺骨。
然后,他听见了门里的声音。
黑苍的声音先传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硬挤出来的:“他才九岁!天天和霍家那小子钓鱼、爬树、睡懒觉呢!每天床都起不来!哪有这样的仙尊!”
姬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一块碎陶片。
端木一的声音紧随其后,依旧平稳:“三弟心术修为如何,外人不知,你我不知?”
黑苍声音拔高了一截:“大哥作此安排,只是因为修为?”
端木一叹气:“自然不止修为,他是三弟。”
“你也知道他是三弟!”黑苍语气如刀,字字见骨:“你打的什么主意?”
“主意就是,三弟只挂名,不做事。有我在呢,外面不会盯着他。”端木一坦承打算。
“世家的老家伙们,不会找茬?”黑苍不肯让步。
“那就做些事,挑些不难的,不累的。”端木一觉得有办法。
“让一个心修做俗务?”黑苍更生气了,“心修不从众!”
端木一不认可:“心修不从众,是为了避免心绪受到嘈杂的影响;可换个角度,如能在诸多压力下坚持下去,也是修心的方式,不同路同途,或许对修行助益更大。”
黑苍大怒:“就他那个惫懒样子?等出了事,常华宫是大义灭亲宰了他,还是看着他自废武功?”
“不能因为担心出事,就把三弟一辈子关起来!”
“他那个样子,就是要关起来!”
“你!”姬绯从没听过端木一如此阴沉的声音,“谁也不能决定三弟的人生,你也不行!”
“现在试图操控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后面的话,姬绯没有再听。
他蹑手蹑脚地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后背撞上了回廊的柱子,他顺着柱子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不白跳上他的膝头,用脑袋拱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眼泪掉在猫背上,一滴,又一滴,把墨色的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深黑。他用袖子胡乱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了不白的肚皮里。猫没有挣扎,安静地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像一个温热的围脖。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黑苍走出来时,脸色铁青,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大步穿过回廊,经过姬绯蜷着的那根柱子时,脚步迟滞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姬绯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远去,被风吞没。
那天晚上,端木一来找姬绯。他蹲在床前,和姬绯平齐视线,声音温和但态度笃定:“守心仙尊这个名号,不是二哥不要你做,你就不做的。大哥决定的事,不会改。”
姬绯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可二哥不高兴。”
端木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很暖,像是刚从炭火上烘过的。
“二第不高兴的,不是你,”端木一说,“我做决定的原因,是你。”
姬绯听不太懂,但大哥坚持,二哥反对无效,这个仙尊,他还是做了。
端木一和黑苍都身居玄门高位。一个是常华宫宫主,统辖玄门百家;一个是炎明宗宗主,坐镇一方山河。这两个人关起门来的一场争吵,本该只留在那扇楠木门后面。但玄门没有不透风的墙,常华宫也不是铁板一块,江湖上的消息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顺着看不见的缝隙渗了出去。
这次冲突,改变的事情远比姬绯当时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常华宫统管玄门数百年,麾下百家宗门盘根错节。剑术派系与心术派系之间、大宗门与小世家之间、老派长老与新晋弟子之间,每一层关系都是一根绷紧的弦。端木一初登宫主之位,根基未稳,他急需一面旗帜。
心术修行在玄门中素来被边缘化。清乐宗和天机宗虽各有传承,但在常华宫的权力版图上,从未占据过核心位置。端木一选择这个方向作为突破口,是一步好棋——剑术派系的既得利益者不会觉得被动了奶酪,而心术派系的宗门则会感激这份关注,两不得罪,还能收拢人心。
而姬绯,天机宗宗主皇甫班的关门弟子,端木一和黑苍的结拜幼弟,身份够重,年纪够小。小到常华宫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个幌子。没有人会把矛头对准一个九岁的孩子。
但黑苍的愤怒,让端木一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意识到了黑苍那句话的分量——既然黑苍能看到这个靶子,其他世家的老狐狸们,迟早也能看到。
而他之前想的“缓步推进”——让姬绯只挂名不做事,等时机成熟后再慢慢接手——在黑苍的质问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一个只挂名不做事的仙尊,早晚会被人戳脊梁骨。而一旦名号被人质疑,靶子就更容易被射穿。
端木一改变了初衷,他不再让姬绯继续做躺平的仙尊了。
第一次变化,是次年开春。端木一在常华宫议事堂当着十几位长老的面,交给了姬绯一桩下山除妖的任务。那妖物并不凶悍,只是个在山村里骚扰牲畜的狸妖,几个外门弟子就能解决。但端木一特意把它写成了正式的常华宫敕令,盖上宫主大印,由姬绯一个心修,带着几个剑修和心修共同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
九岁半的姬绯捧着那卷敕令,扭头看向坐在议事堂侧席的黑苍。
黑苍被端木一特意请来列席,说是“共商玄门事务”。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从姬绯进门到接下敕令,全程没有表情。
可姬绯带队下山除妖时,黑苍突然在任务地点出现了。
那是常华山北麓的一个小村庄,几户猎户的猪圈里来了一只成精的果子狸。姬绯带着两个剑修弟子赶到时,黑苍已经站在村口了。一身墨色劲装,鲲鹏剑斜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哥?你怎么——”
“路过。”黑苍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抱着胳膊靠在了村口的榆树上,一副“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的姿态。
整个除妖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果子狸从猪圈里蹿出来时,姬绯还没来得及用心术感知对话,更没来得及对剑修弟子下令,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从天而降,将那妖物钉在了地面上。姬绯转过头,看见黑苍正缓缓把鲲鹏剑收回鞘中。
“……二哥,这是我的任务。”
“嗯,”黑苍说,“你做你的。”
“你都把它钉死了,我还做什么?”
黑苍瞥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你太慢了。”
在场的弟子们目瞪口呆。姬绯还没来得及反驳,黑苍已经大步走远了。
之后,每一次历练,黑苍都会“路过”。有时候是降妖,有时候是调解宗门纠纷,有时候姬绯只是去清乐宗送个信,黑苍都能“顺路”出现在必经的山道上。
有一次,霍英喝醉了酒,和姬绯吐槽:“那个姓黑的是不是毛病?从炎明山到岱玙这么远,得到你下山的消息就去‘路过’,看不起你,还是看不起常华宫弟子?”
姬绯不和醉鬼争执,心想你当他是白来的吗?
每次历练回来,黑苍都会在议事堂上提出反对意见——说姬绯年纪小、经验不足、修为不够、判断失误。一条一条,件件桩桩,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语气冷漠,措辞锋利,不留半分情面。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在证明,姬绯不适合做守心仙尊。
端木一不得不一再解释,表示心术修士不是武斗选手,要求给姬绯更多成长时间积累经验。
后来,涉及玄门心术研学修行方面的争端,端木一也会把姬绯叫到议事堂,让他坐在自己身侧旁听。一开始只是听,不发言。逐渐地,端木有时会问他:“三弟,你怎么看?”
姬绯第一次被问到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都有道理。”
堂上几位长老忍俊不禁,端木一却点了点头,像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见解。
黑苍冷冷的看着,一言不发。
就这样,端木一一步一步地把姬绯往前推。不是推上高位,是推进众人的视线里。每一次除妖、每一次争端调解、每一次宗门往来,端木一都在不动声色地把姬绯嵌进去。嵌得很慢,也很稳。慢到不引人注目,稳到无法被轻易撼动。就这样,时至今日,守心仙尊已从一纸虚名,变成了与具体事务、具体决策挂钩的存在。
与此同时,玄门百家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
黑苍和端木一的那场争吵,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有人说是炎明宗宗主拍桌子怒斥常华宫宫主,有人说是三兄弟内讧,还有人说是黑苍要夺权。谣言越来越离谱,但所有人都抓准了一件事——黑苍不认可守心仙尊。
这可难坏了那些主修心术的宗门。
守心仙尊是常华宫册封的,名义上是心术修行的统领。按规矩,心术相关的事务该先禀报姬绯。但姬绯背后是端木一,还站着天机宗的宗主皇甫班。而另一边,炎明宗宗主黑苍态度鲜明,摆明了不买这个账。都是大佬,谁都得罪不起。
于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诞生了。
清乐宗最先摸索出了门道。心术方面的宗卷,一份送常华宫呈姬绯,由常华宫内部流转呈给端木一,一份私下送到炎明宗“请教”。两份文书内容一字不差,只是抬头不同。送姬绯的写“呈守心仙尊并常华宫主钧鉴”,送黑苍的写“呈炎明宗宗主参阅”。
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其他宗门有样学样。一时间,心术一脉的信息流转路径变得诡异而精密——姬绯收到的卷宗,不管看没看过,端木一当晚就能收到;黑苍案头堆着的抄本,和端木一收到的一模一样。
端木一的布局在推进。姬绯带着“守心仙尊”这个名号,已经变成了一颗楔入玄门权力结构的钉子,名号越来越响,分量越来越重。
而黑苍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炎明宗宗主不认可姬绯出任守心仙尊分管主修心术的玄门这件事,在玄门百家中人尽皆知。但同样人尽皆知的是,每次姬绯有历练任务,炎明宗宗主就会准时出现。至于这个出现,是为了质疑鄙视作为守心仙尊的姬绯,还是为了保护作为三弟的姬绯,黑苍从不解释,也没有人敢问。
如果没有两年前那件事,这样微妙的平衡或许还能再撑几年。
但天不遂人愿。
四年后,万仞堡事件爆发,打破了最后一层体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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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修不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