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是拂晓。
林飒飒带队冲了上去。她的脚踏上陡坡的那一刻,脚底传来的反馈很稳。沈骁的身体——高大、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已经准备好了应对这种路。她握紧刀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练了几个月了,没问题。能打。】
她带了三十个人,是尖刀营里挑出来的精锐,跟在她身后沿着窄路向上冲。第一道关卡上守着十几个人,有北蛮人也有乌孙兵,混在一起。滚木礌石从上方推下来,第一根擦过她的右肩砸在后面的人群里,她听到一声闷哼,但没有回头。第二根斜着滚下来,她纵身一跃踩了上去,借力往前弹了一步,落地的瞬间重心偏了半寸,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她第一个跳上了土墙。守关的乌孙兵从侧面扑过来,刀从上方劈落,她抬臂横架,虎口被震得发麻。她推开了对方的刀,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肩头,力道够大,那人倒了。但第二个已经补上来了,刀锋扫向她的膝盖。她往后撤了一步才避开,自己的重心又偏了——她的刀挥出去了,但落点比她预期偏了半寸。那半寸被对方架住了,她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身后的人翻上了土墙。两个尖刀营士兵从她两侧冲过去,替她挡住了后续的攻势。林飒飒在墙头重新站定,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她看着自己的士兵接替了她的位置把那些乌孙兵逼退,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只放倒了两个人,第三个是被人补了刀的,她刚才那一刀劈空了半寸。
沈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动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跳上土墙的那一刻就在看。她落地后重心偏了半寸、架刀时虎口受力过大、反手劈出那一刀时肩膀提前转了角度——每一个误差都在他的视线内完成了标记。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她需要在这个位置上打一次,他需要在她打过一次之后才能确认她现在的实际水平。
平台上还剩下七八个守军,被尖刀营的人逐个分割压制。林飒飒拄着刀站在墙头,胸口起伏,呼吸已经乱了。她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刚才打了三四个照面,就耗掉了她大半的力气,而且对方不是山贼,是训练过的乌孙兵,比胡大头原来的手下难对付得多。
第一道关卡拿下来了。她站在平台上,手撑着刀柄,低头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滴在铠甲上,在胸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士兵们正在翻过土墙进入平台布防,沈骁还站在两步远的位置,一直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受伤。他看到她虎口渗出了血珠——刚才架刀时磨破的,但她的手里握着刀,姿势没有变形。
就在这时,第二道关卡的门开了。
两个人从门里走出来——一高一矮,穿着乌孙和丁零的皮甲。高个的刀插在腰侧,矮个的刀已经握在手里了。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先看了看林飒飒——她站在平台上,喘着粗气,虎口发麻,刀尖还垂在身侧——又看了看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站着那个穿着襦裙、身形纤细的年轻女人。
高个认出了沈骁的脸,但他看到的不是"铁面修罗",是一个喘着粗气、握刀姿势明显不够精准、被三个敌兵就拖到力气不济的普通将领。他转头对矮个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没有起伏:"这就是沈骁?"
矮个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沈骁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充满威胁的表情,也不是一个充满敌意的表情,而是一种“原来是这样”的轻视——沈骁上战场还带着女人,看来这些年在女人身上花了不少时间,功夫已经废了。
高个又看了一眼林飒飒握刀的姿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略高一些,像是故意让人听见:“确实不怎么样。”
林飒飒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但她的手指已经发酸,关节泛白,力量明显不集中在她的掌心和刀柄接触的位置上。她知道对方在轻看她,但她已经打不过了——她连三个普通敌兵都打得这么吃力,何况这两个是乌孙和丁零的战将。
高个往前迈了一步,没有拔刀,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退。林飒飒没有退,但她握刀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力气已经到了极限。她的虎口已经磨破了皮,血珠正从刀柄和手掌的缝隙间渗出来,沿着刀柄往下淌。
高个看到了她手上渗出来的血。他停住了脚步,像是正在确认她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矮个,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吧”。
沈骁动了。
他从两步之外走到了林飒飒身前。他的身体是林飒飒的身体,纤细,轻盈,力量不足。他的脚步不快,但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他走到她身前站定,转过身,面向她。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敌人,也没有说“让我来”。他只是伸手揽住林飒飒的后颈,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然后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平台上的所有人——边军士兵、敌兵、两大战将——都看到了。
林飒飒愣住了。她的心跳比刚才打斗时跳得更快,嘴唇相贴的那一瞬间,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天旋地转,视线在往下移,身体在变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节粗粝的手正在变得纤细、白皙,她看到自己的袖口缩了一截——纤细白皙的、属于她自己的身体的手。
换回来了。
她站在沈骁身后半步的位置,退了一步,靠在土墙边缘,大口喘着气。虎口的伤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在沈骁的手上了。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身体轻了很多,手臂细了一圈,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她抬起眼看着前方,看到沈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粝,骨节分明。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刀柄——动作很轻,和半刻钟之前她握刀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刀在他手里就像回到了自己手上,锋刃朝向地面的角度和她的刀正以不同的方式与地面形成接触,而他在那段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对所有关节角度的校准。
他没有回头。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她听见:“站远点。”
然后他朝第二道关卡的门走过去了。
林飒飒靠在土墙上,看着他的背影——高大的、宽阔的、裹着那件铠甲的背影。他的步伐和半刻钟前完全不同,步幅更大,重心更低,每一步落地时的声音都压得更实。她看着那个背影走进第二道关卡的门,门内传来刀锋碰撞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安静了片刻。
她靠在土墙上,手扶着墙沿,指尖在土面上轻划了两下。她的心跳还没平复,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度,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他的背影,还是他说的那句“站远点”,还是别的什么。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朝那边看,也没有移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