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池楹读书时,一般周五晚上回HK,是康蔓去接。她们大多会一同打卡老饕店,吃完再回渣甸山的住处。
某个周五晚上,利斯言在香格里拉酒店应酬。
池楹在骆克道吃完鸡煲后,心血来潮要去酒店接他回家。
香格里拉酒店正门的落客区是双车道,地面铺着米色石材,被顶灯打得发亮。门僮穿着制服,站在转门两侧,看见有车减速就往前迈步,确认不是来接载的客人又退回去。
康蔓没有直接停进落客区,她把车停在车道外侧的临停位上,熄了引擎。
“小池,我上去接利生,你在车里等?”
池楹放下手机,语气平平:“不用麻烦,发消息让他下来就好。”
康蔓应声。
池楹从车窗望出去,看到大堂里走动的人影,穿西装应酬的男人、挽着手袋约会的女人、拖行李箱入住的旅客。
她想起上一次来这的情形。
利斯言带她来酒店56层的珀翠餐厅,见两个朋友,她对其中一位男士印象深刻,跟谢少钦同姓,也带了太太作陪。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离席进了电梯,她连打了两个呵欠,利斯言侧头,问,是不是觉得无聊。池楹如实表示没什么共同话题,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带她去过这类的饭局。
康蔓收起手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利生说十分钟内下来。”
实际上五分钟不到,利斯言就出来了。他今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珀翠有dress code,他应该带了领带去的,出来时显然已经解掉了。
他朝落客区看了眼,很快朝车这边走来。
康蔓立即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右侧的门,利斯言低头坐进来,带进一阵极淡的酒味。
“等了多久?”
“刚到。”
利斯言坐定后抚上她的脸,认真看了又看。两个人每周统共也就分开四个晚上,可小别就是这样,哪怕分开半日,也能在她脸上看出一点不同。
池楹因而说起一件事,自她在外省上大学,池方伟每次见她回家,总觉得哪里不同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最后一律感慨女儿到底是长大了。
说罢这事,她调侃利斯言:“你该不会跟我爸一样吧?”
言外之意,这个男人如今跟她爹管得一样宽了。
利斯言嘴角轻微一牵,凑近,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在床上的时候,难道你要叫我Daddy?”
男人的声音极轻,池楹知道康蔓不会听到,她还是脸烧得滚烫,羞恼道:“利斯言!”
车窗外街灯的光芒一帧一帧掠过,亮的时候照见她脸上的红晕,暗的时候只剩一双眼底的水光。在她斥第二句话之前,利斯言已经低首,贴唇亲了上去。
嘴里沾染了他的酒味,池楹手抵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语气不算太好:“你喝了多少?”
利斯言没答话,靠回座椅里,嘴角翘着,眼底一派满足。
终是等到了她管他的这一天。
他懒散起来:“就喝了两杯。”
池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那个男人的轮廓。
突然的安静,让利斯言不舒坦。
他等了一阵,终于没忍住:“这顿饭,约的是之前相亲过的人。”
池楹倒是很沉得住气:“你们相亲不成,成朋友了?”
“嗯,成朋友了。”他故意答得轻快。
她又别开视线:“那挺好的。”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有交友的自由。我还能有样学样,下次也和异性朋友单独外食。”
利斯言笑开了,伸手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他也不在意。
“我还等着你骂我呢。”
池楹一直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你就这么喜欢被人骂?”
“只喜欢被你骂。”利斯言这才敛了笑,“不止我们两个,她还带了未婚夫来赴约。”
池楹重新看他,“她为什么带未婚夫来见你?”
“谢我。”他说,“当初我刚回国,和她是第一次相亲,准备散场的时候,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在附近,顺道过来找我谈事情,我们三个人就正好碰了个头。”
池楹猜出这场相亲的另一个走向,但没打断他,只听他继续:“林蔚姗第二天就CALL我,想要我朋友的联系方式。我干脆组了个局,两个人就试着相处了。”
“林蔚姗?林氏珠宝的那位?”池楹最近在恶补港岛名人图谱,人名和关系脉络她尚能背下来,唯独名字和脸老是对不上,好在林蔚姗一身ABC的气质,辨识度很高。
“嗯。”利斯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上倒是专注,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又慢慢展平,像在盘一件手作。
池楹一脸吃瓜:“她一开始没看上你?”
他无奈:“就不能是我对她没感觉?”
池楹抿了抿嘴。
“那不好说……”
“嗯?”利斯言挑眉看她。
她只好把话咽下去,原本她想说,之所以林蔚姗和你没戏,说不定是你的那位朋友更优秀呢。
“要不给我看看你朋友的照片吧。”
考虑到不少宴会和私人场合都和林氏有交集,康蔓给她重点科普了林氏珠宝,那是有名的千金家族,传到林蔚姗这一辈,清一色女丁。她排行老三,大姐二姐都是商场上能打硬仗的角色,轮到她也不逊色,家族的子品牌交到她手里,经营得风生水起。
池楹很好奇如此优秀的港岛名媛,会选什么样的男人携手走进婚姻。
“何必看照片,到时候我们会去参加他们的婚宴,你可以现场和新郎面对面。”利斯言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又绻然地逗弄她,“但注意距离,人家有老婆了。”
池楹瞪了他一眼,却被他眼底的光晃得心一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低低骂了一声:“无聊。”
像是瘾症得了缓解,他应得舒畅:“嗯,无聊,你以后多骂骂。”
康蔓将车子驶出落客区,绕过喷泉转盘,重新汇入车流,视线始终落定前方路况上。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习惯这样的老板,在公司,他跟下属说话的声音几乎不带情绪波动,三句话之内必有一句话让人后背发凉。可面对池楹,老板却是作天作地的一副模样。
起初,丈夫对她擅自换工作颇有意见,直到丰厚的薪水落袋,才闭了嘴,毕竟他们要供楼,还要供女儿出国读书,用钱的地方不少,只是丈夫并不知道康蔓入职第一天签了多厚的协议书,还被法务约谈了两个小时。
正因为签了极为严苛的就业条款,她的内心本能除了不适,更多的是一种高度紧绷的职业警惕。
这让康蔓在池楹面前,总有过于防范的时刻。
池楹不爱逛街,之前她缺什么就列个单子,让凌若君进商场按图索骥,买到差不多的就可以,并不介意价格几何。康蔓刚接手她的事务时还挺意外,后来发现她是真的不感兴趣,纯粹的消费**低,低到连H家的包都要康蔓替她拿主意,拿回来又多是闲置。
今天SA发消息给康蔓说之前订的包到了,她已经做好了独自去取的准备。池楹难得要同她一起去,原因也简单,这家位于铜锣湾利园商场的H专柜,距离她们今晚要吃的鸡煲,不过步行五分钟的路程。
临近周末,店里人不少,几位SA都在接待客人,展柜边站了几组人,有挽着手袋在镜子前比划的,有坐在沙发上等配货。好在SA没让她等,直接引她们往皮具区走,说包包已经准备好了。
也就是这时候,池楹看见了一个曾在珀翠餐厅见共餐过的男人,谢乔之。
靠窗那一侧的陈列柜旁边,谢乔之斜站着,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边的年轻女人抬手指着陈列的一只Constance。
那一瞬间,池楹难得人名和脸终于对上了一回,但对的不是时候,因为谢乔之身边的女人,不是他太太。
年轻女人穿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身形妙曼,头发散在肩上,侧脸线条很柔美。
池楹不知道该不该避开,同时身后的动线被另一组客人堵住了,她一时进退不得。
这时,谢乔之恰好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谢乔之看见她之后,一点慌张都没有,更是坦荡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池楹点了个头就当是回应。
余光里,年轻女人在试一只大象灰的Constance,站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谢乔之下巴微微朝镜子那边一抬,说了一句话,年轻女人被逗笑了,娇俏的笑声很轻,但池楹还是听到了。
这一切,自然被康蔓收进眼底,她弯下腰,低头凑近池楹耳边,声音压得很轻:“要走吗?”
池楹想了想,说不用。
她没做亏心事,不需要躲着走。何况这会儿突然离店,反而比坐着更引谢乔之注目。她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SA把盒子装好。
走的时候没有再往谢乔之那边看。
离开利园商场,康蔓才恢复声量:“您和谢先生认识?”
“嗯。”基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康蔓比她更熟悉这些人,没等康蔓开口,她继续说,“我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他太太。”
康蔓看她一眼。
“谢太太这会儿应该在美国待产。”池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地说出这些的。
一个月前,她还和谢家夫妻一同用晚餐。那位谢太太模样清丽端庄,当时已经显怀了。席间聊起来,她说这二胎跟大女儿一样,在美国生,行程早安排好了,下个月就出发。
这倒是康蔓不知道的事,她沉默。
池楹又说:“蔓姐,所以婚姻保障了什么?”
康蔓的婚龄已达十八年,按理说,这个话题,康蔓是有话语权的。但她不可能对池楹倾诉,曾经,她的丈夫主动申请外派到色情业发达的越南,那时她才生育女儿不久,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差点离婚。
康蔓的真心告诉自己,她应该对池楹说婚姻无法保障女方,甚至需要耗费无数精力去维持,最终得到一场空的结局绝不在少数,总之要慎重再慎重。
但苛责的职业约束还是让她咽下实话:“婚内出轨不稀奇,主要还是看人,婚姻幸福的人大有人在。”
尽管因人而异,可女人又有多少岁月去验证一个男人的真心是否永恒。
/
2019年秋天,林蔚姗大婚。这场婚宴圈内盛大、圈外低调,婚纱照只放给《Tatler》、《Prestige》这类上流杂志,普通媒体连入门券都拿不到。
新娘林蔚姗还不知利斯言失恋,倒是知道歌手裴咏诗因旧爱利斯言占了不短的港版头条,人气大涨。
她端着香槟过来敬他,不忘打趣。
“你女朋友有无吃醋啊?”
正值朋友的大喜日子,利斯言笑着顺着她说:“这事别提了,到现在都没哄好。”
新郎蒋柏舟这时朝他看过来,他是知情人之一,但嘴严,利斯言的私事,他从没跟太太提过半个字。
利斯言接着抬手拍了拍蒋柏舟的肩膀,“不用担心。”
出发温哥华之前,池楹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连着国庆假期,足足有14天的假期。她先随池方伟和凌若君来港,办妥誉皇居的房契手续,随后从HK机场飞往温哥华。
起飞前,空乘端了欢迎饮品过来,又递上一份当期的《Tatler》,封面是港岛社交季的专题。
池楹随手翻了几页,版面里高宅广厦,衣影鬓香,她略觉得乏味,于是多捻了大半页,一下翻到后半本,然后久久定住。
这页整版报道了林氏珠宝三小姐林蔚姗的婚礼,池楹因此看到了照片里的新郎,容颜俊朗,身姿挺括,贵气逼人。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的私心无处可藏。
于她而言,即使不适合进入婚姻,利斯言也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那一个。
这趟行程是全家移民考察的第一站,落脚的地方在列治文,第二天一家人去了本拿比的一家华人超市,凌若君负责采购,池方伟负责做饭,池楹就打打下手。
三人难得松弛下来享受生活,去史丹利公园散步,去总督府附近喝下午茶……
停留五日后,他们又前往多伦多,这座城市和温哥华的感觉截然不同,高楼密集,生活节奏更快。
抵达这里的第二个晚上,池方伟在餐桌上毫不犹豫地否掉了这个城市,与此同时,又和凌若君商量新年假期接着去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考察。
只有池楹,全程不在状态里。
长久不联系的康蔓,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条消息。
利秉正去世了。
池楹做不到心无波澜,她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微弱,即使她回到利斯言身边,也帮不了什么。但本能地,她还是改签了最早回HK的航班。
得知女儿打算提前回国,池方伟抬手搓搓脸,果断说了句,行,你先回去,我们晚两天到HK和你汇合。
“谢谢爸,谢谢凌姨。”池楹说完,行李也没拿,只提着一个包就走了。
多伦多起飞时已是深夜,客舱灯光调暗之后,周围的乘客陆续披上毯子闭眼休息。她醒着,看窗外漆黑一片,北美的夜航是往西飞,追着夜色跑,时间好似被争分夺秒地抢回来。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她一路小跑穿过连廊,在转机的登机口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这一次航程更长,她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每次醒来都要看一眼屏幕上剩余的飞行时间。客舱里的光线从暗转明再转暗,两次餐食推过去,她都米粒未进。
她抵达香港时是清晨,的士拐过英皇道时,街灯还亮着。
利家设灵在香港殡仪馆,正门外已有媒体架起长枪短炮,一排穿黑衣的安保人员站在台阶上。
池楹不适合从正门进去,如今她身份尴尬,贸然现身只会给利斯言添乱。
她让司机绕到侧街,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杯热咖啡和三明治。期间,她给陈锐打了通电话。
电话结束不到半小时,一辆黑色车子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她面前。陈锐摇下车窗,让她先上车。
“利生昨晚守了一夜,刚回休息室。”说着,陈锐递过来一张门禁卡,“车库B2,从货梯上去,三楼左转第二间。我送你过去,那里人多眼杂,尽量不要久留。”
按照陈锐所说的路线,池楹顺利刷开那扇门。
利斯言正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边,衬衫领口松着,头微微后仰,阖着眼。
听见开门声,他睁眼,缓缓坐直。
他整个人倦透了,眼底有淡淡的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看见是她,利斯言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池楹走过去,把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搁在茶几上。在她走近时,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久久没有松开。池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受到那些突起的骨节和戒指微凉的温度。
他们已经分开近半年了,他的中指依旧带着那枚她买的定情戒指。
而她的戒痕已经淡化成了肤色。
她开口:“前两年,你什么原因都没问,就想尽办法安排飞机让我回国。那时我其实想不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能给出无条件的包容和支持。不管你怎样理解,对我来说,这永远是恩情。”
有这份恩情在,哪怕爱情无法走到最后,他依然是她心里最特别的人。
“吃早饭了吗?”他突然问。
池楹不明所以,顿了下才回应自己吃过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骨,眉眼舒展不少,“家里有记者盯梢,我让康蔓给你另外安排住处。”
“不用,我有住处。”池楹没说她如今返港住在誉皇居。
利斯言低眉,很淡地笑了笑,复而抬头看她:“对我来说,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可以给你想要的,不管我们是不是恋爱关系。至于你说的恩情,你想想就知道,这其实根本还不清。因为你给的报恩方式,我不想要。”
他站起身,手臂一收,把她揽进怀里。熟悉的气息一下近了,近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
“楹楹,如果不愿意回我身边,那就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落下来,轻缓而稳,“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离开我。”
池楹拧眉,心口忽然发酸。
“否则,你就别走了。”他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恩情